趙寂言的眼睛紅了，手還是穩的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48日+6標準時。
核了一整個鐘頭的坐標，他把結果投上主屏：落點定下了，誤差0.7光秒。新霧區比舊區更厚，碎屑的密度高得多，隱身層在這裡要多耗一截功率，才能維持同樣的隱蔽。
「好消息是，這片厚霧把追蹤鏈沖斷了。「他說，「追兵只能沿我們最後留下的矢量做扇形搜索。照它們的機動速度，覆蓋這片區域，要40個標準時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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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40個標準時。「蘇瀟瀟把記錄板攤在檯面上，「我們有多久沒聽過這麼長的一個數了。「
「長到夠辦幾件事，不夠辦成任何事。「宋破天飄到主屏前，「先算帳。這一程，全部代價，擺出來。「
蘇瀟瀟翻頁。她等這道命令很久了。
「暗紅，從2.481爬到2.553。心疼SU，49落到39。「她一行一行念，「岩三退火轉慢檔，底帳焊在你身上。靈兒的腕子，我的底帳頁。張潮的味覺登了記。引擎渦輪紅區，只能爬，跑不動。李青俠的耐受層，剩三成。趙寂言的眼睛——這筆是我私自加的，他沒報，我記了。「
「記得好。「趙寂言說，「眼睛是耗材，耗材也要記帳。「
帳念完了，沒人喊冤。
宋破天照單全收。每念一條，他左手那道淡紅就緊一分——不是數據在變，是數字在長進肉里。念完最後一條，他抬手把淡紅按住。帳這種東西，按住了才算自己的。
張潮在頻道那頭先開的口：「味覺那條，登記得工整。辛苦。「
「工整是王霽的功。「蘇瀟瀟說。
「腕子那條，「靈兒接過去，聲音還是輕，「在養。養好了還是我的。「
「耐受層三成。「李青俠說，「夠用。不夠的部份，我用人補。「
「底帳頁那條我認領。「王霽說，「他記他的，我記我的。兩本對不上，就算他的錯。「
宋破天聽著，一項一項，聽完。
「帳不認領完，不翻篇。「他說，「都認領了。這一頁翻過去。「
「帳擺完了。「蘇瀟瀟合上板子，「問題只剩一個：接下來這40個標準時，我們幹什麼。「
「追它。「趙寂言說。
他把第三處的螺旋軌跡投出來。灰白線繞著一個空點，一圈一圈，不緊不慢。
「它的圈速在變，可圈的形狀不變。「他說，「繞一片高密度褶皺區轉，半徑恆定。我們可以算它下一個圈經過哪兒——不追它，抄到它前面去等。它轉一圈的工夫，夠我們把軌跡表修三遍。可它忽快忽慢——它快我們快，它慢我們慢。誰偷懶一刻，誰就再也跟不上。「
「誤差多大。「
「0.2光時。「
「等於沒算。「
「等於省六天。「趙寂言說，「3.7光時的直追，變成0.2光時內的蹲守。剩下的誤差，等到了再修。「
蘇瀟瀟忽然抬手：「議會有這張圖嗎？「
「沒有。「趙寂言說，「軌跡在碳基層里。議會端掉的每一處，拿到的都只是矽基層。這張圖，全宇宙只有我們看得懂。「
頻道里靜了。
「記住這個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密鑰是議會想守的東西。這張圖是只有我們有的東西。往後這張圖的分量，跟密鑰一樣重。丟了密鑰，任務失敗。丟了這張圖，連失敗都算不上——連門都找不到。「
蘇瀟瀟在索引冊的封皮內側，把這句話用極小的字抄了一遍。抄完，她盯著那個螺旋看了很久。
「蹲守點選在圈的內側還是外側？「她問，「內側省路，外側看得清。「
「選內側。「宋破天說，「我們沒時間看清。我們是去搶東西的，不是去參觀的。「
王霽從醫療頻道插進來，就一句：「40個標準時，傷員靜養夠，痊癒不夠。到時候別指望誰生龍活虎。「
「沒人指望生龍活虎。「宋破天說，「指望的是，到那天，每個人都還在自己的位置上。「
「養傷表我排。「王霽說，「靈兒，腕部復健，一天兩次，我親自盯。宋破天，底帳頁每班核對，不許逃。李青俠，訓練量減半，壁球場的揮斧改到隔日——你的心率數據我看著，超標我鎖門。趙寂言——「
「我不需要——「
「你的排班表里，「王霽不緊不慢地說，「有睡覺這一項。是我寫的，你刪不掉。「
頻道里響起一聲很短的笑，不知道是誰的。趙寂言沒再爭。
李青俠的聲音從武器戰位飄過來，懶的，但每個字都清楚：「裂天封著，人沒封。蹲守點要是有個萬一，我先頂。頂之前，我會先喊。「
「批准了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靈兒呢？「蘇瀟瀟問。
「我養腕，順便養耳朵。「靈兒的聲音輕飄飄的，「霧裡的那些低聲響，我每天都在聽。它們不急，我也不急。「
宋破天看著主屏上的螺旋，看了很久。
「那就這麼定。「他說，「趙寂言出軌跡表，每個鐘頭修一次。蘇瀟瀟備兩套方案，一套搶到，一套搶不到。王霽，40個標準時的養傷表排出來。李青俠，把頂班的順序也排了。張潮守好珠子。「他說完，停了一拍，「誰還有要補的？「
「兩套方案，先說搶不到的。「蘇瀟瀟自己接了過去。這是她的領域。
「搶到的方案三步：進去，拿，走。每一步都不許多花一息。「她說，「搶不到的方案也三步：退到蹲守圈外，隱形，等下一個圈。但下一個圈要多等40個標準時——敵人的扇形搜索，恰好在那之前覆蓋到我們。所以搶不到的方案，嚴格來說是不能用的方案。「
「那備它做什麼？「李青俠問。
「為了提前想清楚我們會輸在哪兒。「蘇瀟瀟說，「想清楚了，才有本事不走到那一步。「
「珠子盯著堡壘方向。「張潮接過去，「它指了三個鐘頭了，沒偏過。它比我認路。「
頻道里響起幾聲很輕的應答，壓得很低，很齊。
宋破天最後開口。
「這一路我們丟了不少東西。「他說，「味覺，疤痕，退火，窗口。往後可能還要丟。但有一件事從現在起不丟了——方向。「
他抬手，在主屏的螺旋軌跡上按下一個點。
「蹲守點。每個鐘頭修一次，直到修進0.01光時以內。「
那個點在屏上亮著，暗紅色。
散會前，宋破天繞了一趟安置艙。
鹽罐在基座上，安穩。他伸手把罐身轉了半圈，讓裂紋的指向對著蹲守點的方向。做這件事沒什麼道理，裂紋也不是指南針。他只是想讓船上最老的物件，先看著那個點。
轉過去，四粒鹽在粉里沉著，沒有一顆朝他這邊磕。他看了兩秒，收手。
蘇瀟瀟把這一筆記在總帳的扉頁上。她寫得很慢：
第148日，方向定了。
窗外，新的灰霧一層壓著一層。引擎的低鳴沉在艙底，各艙的燈次第暗下去，傳感台上，珠子指著堡壘的方向，一動不動。
40個標準時的倒計時，從扉頁那一行字落筆開始，悄悄走動。倒計時的第一夜，誰都沒睡好，但誰都躺下了。
明天的帳，明天再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