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到的這片灰霧是陌生的。碎屑更大，更密，撞在艦殼上，聲音發悶。度規隱身層在這裡展開得吃力，功率讀數比舊霧區高出一截，才勉強鋪開。鋪開之後還在抖，邊緣的駐波遲遲定不住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48日+3標準時。
躍遷的震顫停了半個鐘頭，趙寂言才把那塊數據晶片從防震匣里取出來。他的手還在細微地抖，不是怕，是長時間高負荷後的余顫。他把晶片插進解析槽。
晶片邊緣的暗紅色結晶磕了一下槽壁，脆響。
「三層編碼。「他盯著解析界面，「第一層是議會篡改的干擾碼。剝它費了點事——裡面埋了三個假坐標，一個比一個像真的，順著任何一個追下去，船就扎進埋伏圈。議會改別人的東西，從來不忘留牙。「
「剝完了？「
「剝完了。第二層是矽基層，卷一和卷二的前三節——這個岩三翻過，蘇瀟瀟手裡那半頁紙就是它。第三層……「
他停住了。
蘇瀟瀟把第四頁湊到屏前，一行一行對。對到第七行，她的筆尖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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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第三層是碳基語法。「她說，「神經脈衝的走法，肉身的帳本。推演艙里問過的事，今天坐實了——矽基一本，肉身一本。浮骸那個模組，只給了半套。「
「所以缺的東西，比缺一個係數多。「趙寂言說。
蘇瀟瀟把三個假坐標的特徵碼登記進板子。「往後每對上一個議會頻段，「她說，「先過一遍這三個點。看看是不是那批鉗工的手藝。「
趙寂言把翻譯後的坐標段投上主屏。灰白線繞著一個空點轉，轉出螺旋的軌跡。
諧振槽里，四塊河磨玉輕輕轉了個向，對準屏上那個空點。沒人下指令——自從浮骸回來，它們養出了新習慣：聽見新坐標，先自己校一遍。
「第三處主檔案庫。「他說，「不是固定點，是漂移的。繞一片高密度度規褶皺區打轉，螺旋半徑約0.4光時。當前距離，3.7光時。追上去要六天——兩頭靠短躍遷，中間度規壓縮慢爬，等效航速3%。這是按它現在的圈速算的——它隨時會變。「
「它變，我們算到它變。「蘇瀟瀟說。
「防禦等級。「宋破天說。
蘇瀟瀟翻開記錄板，指尖點著第四頁上那行還沒幹透的字——那是浮骸帶回來的註記，如今有了新的下家：
「檔案碎片裡有標註。議會重點加固，比浮骸強了不止一個量級。外圍是17.3Hz圍欄陣列，內部有長老階常駐。更深處——「
「更深處有觀測階。「趙寂言接過去，聲音低了一分，「比浮骸外圍那個強得多。不是路過，是常駐。第三處不是遺蹟，是堡壘。「
他把被動傳感朝那個方向探了一段。讀數跳得很慢，零碎，拼不成完整的圖。
「還有個事。「他說，「堡壘內環，有微弱體徵。很多，很散，不成陣列。六天之內辨不清是什麼。「
宋破天說，先記上。
頻道里靜了幾秒。
「密鑰呢。「宋破天問。
「末尾校正係數就在裡面。「蘇瀟瀟說，「但檔案碎片寫了訪問條件——完整七火協同權重，才能激活陣列接口。我們現在的方案是殘的：金紅、赤紅、灰白、銀白，四火有具體數值；水藍、翠綠、玄墨，只有結構框架，沒有權重。「
「缺權重的火點會怎麼樣？「李青俠從機甲艙方向問。他的聲音還帶著戰後的啞。
「暗紅會往缺數的地方灌。「趙寂言說，「好比七根管子接一隻碗，四根有閘，三根沒閘。沒閘的三根，灌進去多少，看運氣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以水藍為例。「他說，「張潮的經脈不是鹽錨，扛不住。真灌進去，直接燒穿。「
所有人都沒接。張潮靠在他自己的固定點上，隔了兩個艙區，聲音從頻道里過來，平的：
「往我身上灌，會燒穿。知道了。「
他說完就沒了下文。沒人接這句。有些帳，記下來比討論有用。
「能補嗎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能反推。「趙寂言說，「用已有的四成數值做基線，倒推另外三火的比例。能推出來。靈兒的印記數據是關鍵參照——她的頻率是純的，沒摻過雜質。「
「用我的。「靈兒的聲音從醫療頻道過來，很輕，「推吧。推錯了也沒關係，反正不是第一次拿我試錯。「
「沒人拿你試錯。「王霽說。
「那就當我是自願的。「靈兒說。
「誤差多大。「
「大得很。「趙寂言不迴避，「推錯了，比例失衡，跟沒補一樣。「
「錯了再改，先推。「宋破天說。
王霽的頻道在這時亮了。她報數，調子沒什麼起伏：「靈兒的腕溫回落了，鏈路正常。另外——金紅池，零。強跳穩頻那一下催化，把最後一點燒完了。從今天起我每班報一次，報到它有進帳為止。「
「不用每班。「宋破天說，「零就是零，報到我讓它不再是零那天。「
「那是你的事。「王霽說，「報數是我的事。「
靈兒的頻道輕輕響了一下。她在聽新霧區的背景。
「這邊吵。「她說，「噪音底下有東西在響。很低的，很多，疊在一起。聽不清是什麼。「
「記下頻段。「趙寂言說，「往後的每一天都聽一遍。「
「它們不像衝著我們來的。「靈兒說。
這句話沒人接。在這種霧裡，不衝著他們來的東西，有時候比衝著他們來的，更讓人睡不著。
宋破天沒跟她爭。他看向主屏上那個緩緩轉動的螺旋坐標。
「按六天算。「他說，「趙寂言推權重，蘇瀟瀟把堡壘的分層圖畫出來，能畫多細畫多細。李青俠，機甲封存，耐受層不許再動。靈兒養著。張潮——「
李青俠先開了口：「封存之前，讓蘇瀟瀟把那頁折角的給我看一眼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翻過去。赤紅對17.3Hz的干涉率那幾行，墨跡還沒幹透。
「下次砍準點。「李青俠說。
「有數才能准。「蘇瀟瀟說，「你砍的是數，不是我記的這幾個字。「
「在聽著。「李青俠說。
宋破天把沒說完的半句接上：「你的珠子，從今天起掛在傳感台，不當私人物品了。它是儀器。「
頻道里靜了。張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珠子不在了，掌紋還在，那道被珠子壓出來的痕，淺白色的。
「行，儀器就儀器。「他說。
他飄到傳感台，把珠子按進感應槽。珠子沉下去，貼住金屬，回了工位。
「六天後我們追上去。「宋破天說，「追之前，把能補的都補上。補不上的，到了門口再想辦法。「
主屏的角落，岩三的淡白文字安安靜靜地懸著，沒有新行。十四道疤在推演艙的燈底下暗著，光比往日弱了一分。
舷窗外，新的灰霧一層壓著一層。那個螺旋坐標在屏上慢慢轉，3.7光時外，一圈，又一圈。
斷口還缺著一截。鑰匙還差一個齒。
但路，第一次有了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