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48日+2標準時。
灰霧不再翻滾了。它們被撫平了，一層貼著一層，安靜地鋪在艦殼外。度規隱身層貼在霧上，厚度不足半米。它不再是一道屏障，只是一層貼在平霧上的薄膜，薄膜底下，是一艘熄了火的船。
靈兒的氣音先從頻道里浮上來：「尾巴近了。東南。2組。在掃最後一遍。「
「最後一遍掃完，我們就露了。「趙寂言說。
「裂天出艙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裂天出艙。「李青俠複述。
「其餘崗位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數據台在位。「蘇瀟瀟把記錄板扣進台面卡槽，筆尖朝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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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醫療在位。「王霽把兩個監護屏並排拉開，一個掛李青俠，一個掛靈兒。
「傳感在位。「張潮把珠子從兜里掏出來，托在掌心，「珠子醒著。「
「都活著回來。「宋破天說。
李青俠解開磁力鎖，蹬艙壁飄進機甲艙，落座，固定帶咔嗒四聲鎖死。左手推保險，右手握操縱杆，腳跟踩進踏槽。
進霧前他掃過自檢：耐受層四成，推進劑八成，心率一百三。等會兒每挨一下，他得知道掉的是哪一筆。
裂天機甲從腹部掛架彈出去，推進器點火，扎進灰霧。
傳感器視距極短。主屏上只有灰白色的褶皺輪廓，一跳一跳。
「坐標給我。「李青俠說。
「左前方，定頻源，距離在縮。「趙寂言報，「霧太濃，坐標有漂移，你自己找手感。「
李青俠關掉半自動駕駛。霧裡坐標跳，半自動靠不住，得自己握杆。
戰斧出鞘。赤紅順著斧刃灌出去，灌進度規褶皺，褶皺被切開一道細長的口子，口子朝定頻源躥了半息，被灰霧填平。
「第一劈沒中。「李青俠報，「霧把裂縫填平了。「
「別劈霧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劈它的波。「
第二掃在蓄力。靈兒的氣音先到了：「抬尾了。三點鐘。它要橫掃。「
李青俠橫移。推進器側噴，機甲在霧裡擰了半圈。波紋掃到，他迎著波鋒劈下去——赤紅和17.3Hz撞在一起，撞出一串細碎的度規爆點。衝擊被劈開大半，剩小半砸上外殼。
「掉了半成。「李青俠喘了口氣，「剩三成半。還在。「
宋破天的聲音跟著進來，穩的：「記下了。赤紅能劈波，不能戀戰。你的任務是拖時間，不是贏。「
「明白。「李青俠說，「打架我熟，拖時間我學。「
「心率140。「王霽的聲音進來，不快不慢，「舊痕37.2℃。還能升，別過160。「
「收到。「
靈兒的聲音又浮起來，還是氣音，但這次急了半分：「另一根尾巴繞後了。兩根在湊。它們要合著掃。「
「岩三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諧振預熱10秒。「趙寂言報。
「李青俠，扛10秒。「
「扛。「
10秒里，李青俠做了三件事。
他把推進器功率壓下一截，留出變向的餘量。
他把戰斧橫過來，斧面當盾。赤紅的餘溫還掛在刃上，隔著斧面，他能感覺到17.3Hz一下一下砸過來的節奏。
傳感頻道里，岩三的諧振預熱一秒一格在走。他沒去聽。他聽的是斧面上的動靜——17.3Hz砸到第七下，他聽出了對方的拍子：一長，兩短，中間頓半拍。拍子記死，來路就清楚了。
他數那個節奏。數熟了，波還沒落，駕駛艙先變了：主屏上的灰白褶皺一條條拉直，直到鋪滿視野；傳感器在飽和邊緣打轉，數值跳到頂又跳回來。
然後，雙尾絞落下來了。
兩道17.3Hz從兩側壓攏，灰霧被擠出一圈肉眼可見的凹陷。李青俠不退，迎著一側的波鋒連劈三斧，爆點連成一串，把那半邊衝擊硬生生砍散了。另一邊掃中外殼，機甲橫著翻出去，推進器瘋狂補償。
翻滾里，他先找脊椎，再找操縱杆。老功夫：脊椎壓住了艙，手就壓得住機。三圈半，機頭重新咬回航線。
「又掉了半成。「李青俠咬牙報，「剩三成。還在。「
「諧振上線。「
十四道疤痕被強行點亮，光比往日弱了一分——慢檔退火，它們只剩這一口氣。
16.8Hz壓進灰霧。三個頻率絞在一起，雙尾的定頻亂了，絞勢散了，兩道波紋錯開半拍，先後砸空。
「它們重新鎖定要90秒。「趙寂言報。
「我替你數。「蘇瀟瀟的筆尖點在記錄板上，一筆一筆，劃得飛快。她的報數和趙寂言的秒表錯著半拍，一個用嗓子，一個用機器。李青俠聽的是蘇瀟瀟的——人的聲音比機器耐聽。
醫療屏上，靈兒的腕溫又爬了一格。王霽沒攔她，只把鎖頻道的預備鍵點亮了。她盯著那條線，拇指搭在鎖鍵上，搭了整整90秒。
「李青俠，回來。「
機甲推進器反推。李青俠在霧裡切折線，度規褶皺刮過外殼，刮出一串細碎的壓痕。回程他把速度壓到最低。寧可慢，不可亮——推進器的尾焰在霧裡留亮痕，那道痕就是遞給它們的坐標。
他數著剩餘秒數，忍到最後一秒才松操縱杆。
「耐受層剩三成。「他報，「不夠一次全功率了。往後，裂天只能推褶皺，不能打架。「
「夠推褶皺就夠。「宋破天說。
機甲回艙，磁力鎖收死。李青俠出艙的時候，固定帶是汗濕的。他沒報這個。
監護屏上，他的心率停在130，落不下去。王霽看見了，沒吭聲，往交班記錄里添了一行：出艙時固定帶汗濕，當事人不報，她替他記。
蘇瀟瀟把戰況往記錄板上謄，寫得飛快，這一頁她折了個角——戰後復盤要看。
「寫什麼？「趙寂言問。
「寫他劈波那幾下。「蘇瀟瀟頭也不抬，「赤紅對17.3Hz的干涉率，得複測。下次再遇上，不能靠他臨場學。「
「記我一功。「李青俠在頻道里哼了一聲。
「記帳上。「蘇瀟瀟說，「功和傷，都記。「
生活區里，張潮靠著艙壁。剛才那陣波紋掃過艦殼的時候，他舌根跟著一麻，最後一點甜味沒了。
「甜斷了。「他對著空頻道說，不指望誰回，「徹底斷了。苦和咸還在。「
沒人回。這種時刻，沒人顧得上他。他自己也沒指望誰顧得上——他只是覺得，斷了一根線這種事，總得有人登記一句。
「觀測階。「趙寂言的聲音緊了，「8Hz。在遠處。強度在漲。「
「它在看我們怎麼打。「蘇瀟瀟說。
「看完了會報給議會。「宋破天說，「那就別讓它看完。「
他飄向躍遷控制台。手按在檯面上——不是鹽罐——指尖下，台面冰涼。
「引擎預熱。「
「61%。「趙寂言報，「強跳的話，坐標偏移會很大。「
「偏移大，也比被記住好。「宋破天說，「現在跳。「
「等一下。「王霽打斷，快而短，「靈兒的鏈路還開著。躍遷諧波會順著她的印記灌一下。我數三秒，她掐斷，再跳。「
她開始倒數。
數到三，靈兒閉眼，把疤痕里的頻率輕輕推開，推乾淨，合上門。
數到二，李青俠的固定帶，蘇瀟瀟的記錄板，張潮兜里的珠子，全都歸位。
數到一，她吐出那個字：跳。
燧人號骨架的震顫猛地拔高。隱身層發出一聲極尖的嘯叫，艦體周圍的平霧開始旋轉，被度規場擰出一個漩渦。
失重翻了過來。不是飄，是墜，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不存在的下方墜。固定帶勒進肋骨，蘇瀟瀟的記錄板拍在檯面上，她按住。張潮把珠子攥進拳心。靈兒的眉頭擰了一下，又鬆開——灌來的諧波撞在推開的門上，撞碎了，沒進來。
鹽罐在安置艙里磕了一下罐壁。很輕，一下就安靜了。
宋破天抓住台面邊緣。酸脹撞在髖骨上，沉了一分，沒有退，也沒有再漲。
「點名。「王霽的聲音在安靜里響起，一個一個過，「李青俠，活。靈兒，活。張潮，活。趙寂言，活。蘇瀟瀟，活。「
「宋破天。「她最後點。
「活著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坐標記下了。「趙寂言說，「等停穩了再核。「
舷窗外，光沒了。
聲沒了。
骨架的震顫還在，然後，連震顫也停了。
然後，一切安靜。
安置艙副屏上，鮮紅色文字滾動：
突圍震盪結算。掠襲戰與強跳合併，事件3級，基準0.030——李青俠裂天承接0.014入耐受層，岩三慢檔寄存0.010，艦體表層淨落0.006，落2.547。心疼SU44→39，掠襲戰共振-5。晶格受餘波衝擊一次，低強度。應力：71.4%。疲勞裂紋未擴展。建議：本機避免超負荷退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