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三的散熱片每隔一陣頓一下。頓的那半拍里，整間安置艙的底噪都矮一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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燧人號固有時第148日+1標準時。
退火是岩三自己啟動的。沒人下指令。凌晨的冷機時段，它把算力收回來，全部壓進退火迴路——第十四道疤近了滿載，它想給自己做一次清帳。
安置艙副屏上，淡白色文字一行一行頂出來：
退火迴路：啟動。目標：第十四道疤痕。退火進度：11%。
宋破天被掌心的墜意驚醒的時候，進度卡在7%。
不是燙，是沉。他飄在固定點旁邊，右手握著鹽罐，罐身冰涼，可掌心貼著瓷壁的那一塊皮肉底下，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，墜得又急又重，一路壓進骨縫。
他握住罐身，沒鬆手。
副屏上，文字跳了兩行，停住：
退火進度：3%。常規通道過載。
退火中止。常規通道燒損。
散熱片發出一聲悶鈍的顫音，不是裂，是繃到極限又松回來的那種響。十四道疤的血紅色光從縫隙里暗了一檔，又慢慢亮回去，比先前弱了一分。
「王霽。「宋破天接通醫療頻道，聲音壓得很平，「岩三退火出事。負擔子過來了。「
醫療艙的燈先亮。王霽飄進來的時候，便攜監護儀已經貼上了宋破天的小臂。她沒問過程，先看數。
「表層2.491，沒動。「她報，「凍結層扛住了，數字一分沒漲。「
「但人沉了。「她手指按上他的膝蓋，往上移，停在大腿中段，「酸脹昨天到這兒？「
「嗯。「
「現在呢？「
宋破天感受了一下。「髖骨。「
一夜之間，從大腿中段竄上髖骨。王霽收回手，盯著監護屏看了兩秒，在病歷里新建一頁。頁首她寫了兩個字：底帳。底下第一行寫：數字不漲，肉在還。腰酸脹跳檔，一夜之間，大腿中段至髖骨。
趙寂言的頻道切進來，底噪很重：「晶格讀數我看了。常規退火通道燒損——灶眼堵了一個。存進去的暫緩債務退不出來，卡在寄存層里，來回磨。「
「說結果。「
「結果是雙層的。「趙寂言說，「明面上，表層一個點不漲，凍結層全扛住了，帳面上這是好事。底下，磨出來的東西沉降了——不進中層，往更深處沉。深層那筆，讀不到數，也沒法讀。往後每一次表層波動，都會先撞在你身上再傳導開。體感上，你替全艦多扛半份。「
「扛得住嗎？「
「帳面上扛得住。「趙寂言說，「肉身上，王霽說了算。「
「肉身我說了算。「王霽接得很快，「我記體感，不記數。數讀不到的東西，肉知道。酸脹每跳一檔，我這頁添一行。「
「還有一句。「趙寂言的聲音又低了一分，「岩三調遠古日誌的時候，翻出一行殘字，不是通報格式，是更早的東西，不知道哪一代矽基寫的：深層帳壓到極處，先丟小的記憶。「
「什麼意思？「
「沒數字，沒後文，再往下就沒有了。「趙寂言說，「寫到這行的文明，沒留下更多。我把它當天氣預報聽——什麼時候你發現自己忘小事了，什麼時候就快到了。「
頻道里沒人接話。
「金紅池呢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見底了。「趙寂言說，「退火反哺是你金紅池唯一的進帳口，通道燒損，進帳斷了。見底不等於干——口還在。日誌里提過一種走法，退火不靠外循環，靠它自己體內轉，叫內循環。通道修好之前，先餓著。「
「餓著還能打嗎？「
「 catalysis靠的是存量。「趙寂言頓了頓，「省著花。省了多少年了，省慣了。「
王霽已經拎著冷卻噴槍去了安置艙。氣態氦三噴在基座上，白霧貼著晶格外殼爬，溫度讀數往下走了半格，停住。
「溫度降不下去了。「她收回噴槍，「熱不在外殼，在債里。債跟著宋破天走，宋破天的酸脹不停，債就一直在磨晶格。冷卻治的是屋子，燒的是灶。「
「那就看灶。「宋破天說。
蘇瀟瀟一直靠在數據台邊上，記錄板攤著。她沒記過程，只記結論，一行一行，寫得很慢：
常規退火通道燒損，轉慢檔。吞吐：常規三成。反哺中斷，金紅池見底存口。底帳沉降，讀不到數，記體感。
她筆尖停了停，把岩三剛發來的應力讀數謄上去：應力，71%。
「七十一。「她念出聲，「按它這個爬法，夠撐過這一卷，不夠用一輩子。「
「那就按日子數著用。「宋破天說。
推演艙里，趙寂言把晶格剖面推到屏中央。第十四道疤還在，存儲層的光弱了一分，沒空。疤的末端，那道疲勞裂紋——傍晚才摸過，淺而短，不到1毫米。
現在，它長了。順著晶格紋路，往深處探了一線。
「退火強行中止，磨出來的。「趙寂言說，「裂紋不深，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。往後每道大衝擊過來，它都會往前拱一拱。「
「拱到頭呢？「
「拱到頭就是疤裂。「趙寂言說，「那一天很遠。遠到我們來得及把該辦的事辦完。「
宋破天飄回安置艙，停在岩三前面。散熱片還在轉，轉一拍，滯一拍，慢，但沒停。十四道疤嵌在外殼上，光比凌晨弱了一分。
「慢檔就慢檔。「他對岩三說，也對全艦說，「存不下的，別硬塞。往我身上記，我記著。「
副屏上淡白色文字慢慢頂出來，隔了很久：
指令收到。退火轉入慢檔。寄存職能保留，峰值寫入限流。備註：宿主此項決定，本機不解，但記檔。
「它說你不解。「蘇瀟瀟說。
「它記檔就行。「宋破天說。
王霽收拾起監護儀，最後看了一眼他的掌根：「從今晚起，你的病歷加一頁。底帳那頁。我每班核對一次——核對的是你的酸脹和記性，不核對數。哪天你忘事忘得不對了，我第一個知道。「
她在這頁末尾寫得很慢：患者名下新增不動產一處。位置，全身。面積，未知。
宋破天沒說話。他看著自己的手。掌根上那道淡紅比睡前又寬了一線，安靜地洇著，不急，也不退。指根往腕子去的方向，多了一絲極淡的影子，像洇開的墨，邊緣不齊。
窗外，灰霧無聲地翻。艦尾方向，追兵的光點還綴在霧裡，沒近，也沒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