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寂言把第7版模型刪了。
不是因為錯。是因為前6版都把岩三當成一塊完整的晶格來算，而岩三現在不是完整的——第十四道疤近了滿載，退火周期比上個月拉長了一倍，任何再加一份載荷的假設，都是在假帳上做真決定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47日+23標準時。
推演艙只開了一盞工作燈。主屏冷光把趙寂言的臉照成青白色，浮骸結構圖縮在角落，占了屏面正中的是岩三的晶格剖面：十四道暗紅色細線橫切矽基晶格，第十三道下方，蜂窩狀疏鬆的紋路在微光里若隱若現。
「再核一遍約束條件。「他說。
蘇瀟瀟飄在主屏左側，記錄板吸在固定檯面上，第五頁，筆尖懸著。「載荷不新增，只用存量。受體不切活晶格，用三段死晶格隔離段。寫入功率壓到常規一成，全程無源外放，敵方掃過來，看到的只是一塊在慢慢降溫的矽基。「
「還有一條。「王霽從醫療頻道切進來，聲音壓得很平。「推演艙里那場爭論，我不說第2遍。這次我只盯數據——活體不接入，任何迴路都不許碰宋破天的經脈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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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破天飄在艙門口，沒進推演艙。「這條我簽。「他說。
頻道里靜了。上一次在這個艙里，他說的是票在我手裡。
靈兒的聲音從警戒頻道插進來，低，穩：「印記在收。7組敵方單元還在扇形外緣，沒有機動。它們在等褶皺拉平，不是在搜。暫時安全。「
「時間夠了。「趙寂言把模型投上主屏。
灰白線織成一張網，網中央是第十四道疤的放大剖面。他手指一撥，剖面旁邊彈出三段灰撲撲的晶格段——死晶格，從基座邊角料里切出來的隔離段，沒有存儲功能，只有結構。
「受體就位。載荷用第十三道疤的單道存量。分攤比，1:7。現在開始。「
模擬運行。
主屏上，暗紅色的債務流從第十三道疤里被抽出來，抽成7股細線，順著灰白線織的通路，往受體位置走。第一股注入第一段死晶格。
死晶格亮了。不是退火那種橙光，是暗紅色從下往上滲，滲到三分之一，停住。溫度讀數跳了一格。
「寫入完成。「趙寂言報，「留存率——「
他停了。光標在屏上頓了2秒。
「寫進去三成。「他說，「七成變成了熱。「
蘇瀟瀟筆尖落下，第五頁：分攤寫入，留存3成，損耗7成，損耗形態為熱。
「三成留存，七成發熱。「王霽在醫療頻道里把這句接了過去，「這稅它從第一天就在交。散熱片從來燙，不是從這兩周才開始燙的。「
她頓了頓，聲音沉了一分：「但這兩周往上走的那截，跟稅沒關係。是滿載和退火周期的帳。兩筆，別混。「
趙寂言調出應力曲線。曲線的末端，近兩個月的爬升段坡度明顯變陡，和寫入量對不上。
「寫入量沒漲，應力在漲。「他說，「漲的這部分，另有來路。「
他沒說破。推演艙里的人都看見了那兩個字：快滿了。
「為什麼漏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缺中轉。「趙寂言把結構圖拆成兩層，「遠古實驗直接把七個人的經脈連進共享池，沒有緩衝。暗紅是因果債，不能平均切7塊。它……「
「鹽粒沉底。「宋破天接了。他看向鹽罐方向，雖然鹽罐不在這艙。「一把鹽撒進7碗水，每碗都咸。但鹽粒還在，沒化開。遠古文明想讓鹽化了再分，結果鹽沉底，把7個碗底都醃裂了。「
蘇瀟瀟指尖離開記錄板。她沒看宋破天，看的是主屏上的結構圖：「我們有鹽罐。「
趙寂言點頭：「鹽錨是天然中轉。宋破天身上的鹽錨底層印記，能把暗紅從經脈里抽出來，凍成鹽粒，再往外分。理論上，鹽罐可以當那個碗。「
「理論。「王霽說，「你們說的那個共享池，在人體內怎麼建？經脈不是管道，是神經加情感加記憶擰成的繩。暗紅分攤過去，分攤者接的不只是債務，是宋破天的記憶碎片。你們誰想腦子裡多一段別人的疼？「
「可以過濾。「趙寂言說。
「怎麼濾？「
「水藍。「蘇瀟瀟突然說。她沒碰記錄板，手指隔空點著主屏上水藍相位場的波形，「張潮的水藍能篩雜質。如果分攤路徑先過水藍層，把記憶碎片和情感殘渣篩掉，只留純債務……「
「只留純債務？「王霽打斷她，「暗紅之所以是暗紅，就是因為它綁著記憶和情感。你把綁的東西篩了，債務本身就不成立了。宇宙收債，收的不是數字，是因果。因果沒了附著點，分攤者接過去的是空殼——空殼在經脈里炸開，比滿額債務更狠。「
第2股、第3股依次注入。第4股走到半路，出事了。
死晶格內部，暗紅色債務沒有可綁的東西。矽基沒有記憶，沒有情感，債務找不到附著點，就在晶格空腔里空轉。空轉的頻率越轉越快，撞在晶格壁上，撞出一圈一圈極細的紋。
「空殼諧振。「趙寂言聲音緊了，「記錄里寫過，空殼在經脈里炸開——矽基里不炸，矽基硬，扛得住。但它會磨。「
屏上，第一段死晶格的內壁，細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連成了片。紋路蘇瀟瀟認得——和第十三道疤底下那層蜂窩狀疏鬆，一模一樣。
「像第七道。「她說。
「不是像。「趙寂言把兩組剖面疊在一起，紋路重合度幾乎完美，「是同一種傷。疲勞紋。債務空轉磨出來的。「
第7股注入完畢。模擬跑到終點。
結果立在主屏上，不用人念：7份債務，7段死晶格，全部承接成功。沒有一段崩。債務確實可以從一個宿主身上拆出來，漏進別的空腔——在矽基里，這個結論成立。
「矽基可行。「趙寂言說。
他頓了頓，把另一組數據調出來。那是模擬全程的體徵同步記錄——宋破天作為鹽錨持有者，雖然沒有接入，但晶格每一次寫入，他經脈里的酸脹都會跟著顫一下。
「人體不行。「趙寂言說。「原因3條，今天都能坐實。第一，缺中轉。受體沒有鹽錨，債務只能以原樣在晶格里淌，淌一路磨一路。第二，缺過濾。死晶格里沒有記憶，債務空轉成殼；人的經脈里全是記憶，債務會當場綁上去，綁上就不是債了，是命。第三，缺權重。七火各擔多少，沒有比例，拆出去就是亂灌。「
「缺中轉，缺過濾，缺權重。「蘇瀟瀟把三條記在第五頁第二行，筆尖頓了頓，「三個缺，一個都補不上，分攤就是殺人。「
「補得上呢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補得上，「趙寂言說，「就是七火代價分攤。遠古文明那條路。「
艙里沒人動。警戒頻道里，只有靈兒極輕的呼吸，和印記接收諧波時細微的沙沙聲。
「模擬撤載。「趙寂言說。
7股暗紅色細線從死晶格里退出來，退回第十三道疤。死晶格一段一段暗下去，暗到最後一格，主屏角落的溫度讀數緩緩回落。
回落到一半，趙寂言的手停了。
裂紋不對。
他把第十四道疤的剖面推到屏中央。疤的末端，那道疲勞裂紋——白天巡檢時還短，不到1毫米。
現在，它長了。兩絲。順著晶格紋路，往深處探。
「模擬全程27分鐘。「趙寂言的聲音低下去，「寫入功率只有常規一成，載荷全是存量，受體是死晶格。就這樣，它還被壓出了兩絲。「
「按比例算，「蘇瀟瀟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沒落下，「真到分攤那一步，滿負荷寫入，裂紋不是長兩絲。「
「不用算到那一步。「王霽說，「半寸就夠貫穿。所以從今起，模擬也是帳。跑一次，記一次。「
沒人接話。
推演艙角落，岩三的散熱片嗡了一聲。安置艙副屏上，淡白色文字頂出來：
應力：70.0%。第十四道疤痕疲勞裂紋擴展兩絲。退火迴路負載上升。建議：本機避免任何形式的分攤模擬。重複，避免。
「它知道了。「蘇瀟瀟說。
「它一直知道。「宋破天說。
他飄進推演艙，停在主屏前。屏上，那3段死晶格已經涼透了，灰撲撲的，看不出亮過的痕跡。只有內壁上的疲勞紋還留著，一圈一圈，記錄著債務空轉過的軌跡。
「結論入檔。「他說，「矽基分攤成立。人體分攤，缺中轉，缺過濾，缺權重。補齊之前，預案只許躺在紙上。「
「紙上也占分量。「王霽說，「往後每推一版模型，先問岩三。這條寫進結論里。「
宋破天沒說話。他看向屏上第十四道疤末端那兩道新添的絲痕。
舷窗外，灰霧無聲地翻。警戒頻道里，靈兒的呼吸還是那麼輕，那麼穩，替全艦聽著7組尾巴在霧裡一下一下地振。
記錄板第五頁，蘇瀟瀟寫下最後一行：模擬代價，裂紋兩絲，應力70。存款又少了一筆。往後每一版模型，先問岩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