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規隱身層全功率展開，把艦殼外的灰霧擰成緩慢的漩渦。霧貼著裝甲流，一圈一圈，燧人號的輪廓泡在霧底下，發虛，邊緣和霧分不出彼此。骨架的震顫還沒停，從低頻的嗡鳴轉成有節奏的、每2秒一次的抖，順著磁力鎖滲進腳底。散熱片的嗡鳴壓在6Hz上，一頓一頓，和骨架的震顫錯著半拍——船在抖，晶格在喘，兩套節奏誰也不肯讓誰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47日+21標準時。
傷員處理完不到兩個鐘頭。醫療艙的燈還亮著，靈兒的固定帶解了一側，她靠著定位槽養神，右手腕的壓板反著冷光。王霽在寫交班記錄，筆尖劃得很慢，寫到傷員那一欄，停了很久。
宋破天飄進安置艙，手按住基座上的鹽罐，按了兩秒。罐身是穩的，從歸航落定後就沒再懸過，可掌心貼上去，還是能感覺到瓷壁底下極細的余顫——不是罐子在動，是整艘船在抖，抖傳進了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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酸脹沉在膝蓋後側，沒往上走，也沒退乾淨。他收了手。
粉面上，暗紅粒排著的斜線淡了，淡得快要看不出指向——遺蹟遠了，拽著它的那隻手，遠了。
數據台前，蘇瀟瀟已經擺開了陣仗。檯面上擦得乾乾淨淨——她拼東西前必先擦台面，說灰會騙人，乾淨台面不會。
半套密鑰攤在檯面上：一塊暗紅色多面體晶體碎片，邊緣參差，是從更大的東西上掰下來的；旁邊躺著讀取探頭從浮骸模組裡抽出的數據晶片，晶片內部，灰白色的相位線排成交叉的迴路。殘骸是半個鐘頭前從儲物櫃最底層取出來的，和它一起取出來的還有記錄板——拼合必須上手，隔著櫃門拼不了。
記錄板吸在台面一角，第四頁背面朝上。她把板子往旁邊推了推，沒看。
她沒打招呼，直接拼。
第一回沒對上。放電層剛騰起來就嘶了一聲縮回去，晶片邊緣的灰白線暗了一線。她收手，穩了3秒，換了個角度再來。第二回，晶片對準缺口。對準的瞬間，晶片邊緣的灰白線亮了一線，和晶體的暗紅表面之間騰起一層極薄的放電層，薄得幾乎看不見，只有咬合的一瞬，空氣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臭氧味——失重艙里本不該有氣味的事，可蘇瀟瀟發誓她聞到了。咔。晶片吃進缺口。
吃進2/3，停了。
末尾缺著一截。斷口處留了半毫米的空，晶片卡在那兒，進不去，也不退。蘇瀟瀟指腹搭上去，感到一陣極細的震顫順著指尖爬——不是物理震動，是相位參數在找閉環，找不到，空轉。
「匙尖缺著一截。「趙寂言從艦橋切進來，灰白線在副屏上拉直，「沒有末尾校正係數，相位閉不了環。強啟的話，注入多少，缺口彈回多少，翻倍。「
「遠古項目故意拆成三份存三處。「他補了一句，「不是備份，是拆彈。任何一處被議會端了，都只能拿到碎片。「
「最後一截呢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卷宗尾部殘了個標記，被議會刮掉一半，剩下的半個指向第三處。「趙寂言說，「所以繞是繞不開的。路只留了一條，還在重兵底下。「
蘇瀟瀟把拼了個半成的密鑰托起來，對著燈轉了一圈。暗紅表面不透光，灰白線在內部走到斷口就停，線頭在結晶層底下胡亂地頂，偶爾頂出一絲磷光，又滅。她看了一會兒，把它放回台面。
她說：「先封存。缺的那截記在第四頁，一天沒補上，這頁不翻。「
「扇面又收了一圈。「李青俠的聲音從武器戰位壓過來。他把掃描屏的焦距推近了一檔，沒回頭：「窗口剩不多了。鑰匙不爭這一時——先告訴我，它會不會在我們漂著的時候自己響。「
「不會響。「趙寂言說，「缺口是死的，不是活的。它現在就是一塊晶體，跟石頭一樣安靜。「
「那就讓它安靜著。「
李青俠把手從啟動鍵上挪開。鍵面上留了一圈薄汗，失重里凝成珠，他抹掉了。
醫療艙那頭，靈兒靠在固定帶里，左手腕的壓板鎖著。她沒往數據台看，可腕骨底下那條暗紅色細線忽然偏了一分，不是往指根，是往密鑰的方向。
線在找同樣的材質。
「什麼感覺？「王霽低聲問。
「聽不見。「靈兒說，「皮膚知道。斷口那兒有東西在叫，叫得沒有聲音。「
她伸出右手，把掌根壓在壓板上，線停了。她沒再出聲。
王霽看見了全過程：「看歸看，腕骨以下不許使勁。它往哪兒偏都行，你不許跟。「
「記住了。「靈兒說。她把手放回固定帶上，目光卻在數據台的方向停了一瞬。
張潮飄在醫療艙門口，沒進去。左手空著，珠子留在分析儀里還沒取。他右手捏著杯底剝下來的硬殼碎片，碎片邊緣的暗紅氧化層刮著指腹。他咂了一下，舌面上只有澀，像含著一枚舊銅扣。甜還在牆那邊，牆厚得跟實心的沒兩樣。
「珠子還得泡一陣。「他朝王霽說，「出來了叫我。「
王霽點頭。她手裡捏著靈兒那份組織液封樣，標籤朝外：暗紅細線，活性待測。
張潮把硬殼碎片也遞了過去：「這個一塊兒送檢。它卡過槽，粘過血，走過一遭了。「
「編號呢？「王霽問。
「第17。「張潮說，「最後一格，給它留著。「
蘇瀟瀟聽見了，沒回頭：「17塊的編號歸我管。第17格給碎片留著——密鑰不入冊。它不夠格當碎片，它得當鑰匙。還得是完整的。「
安置艙副屏上，淡白色文字頂著夜色往外冒：
散熱片嗡鳴頻率：6Hz，穩定。退火迴路：負載偏高，帶病運行。外部離散單元：距離臨界。當前窗口：不足一個標準時。建議：低特徵運行，避免機動。
宋破天把密鑰從檯面上拿起來，遞給蘇瀟瀟。蘇瀟瀟把它裝進密封袋，袋口咔嗒咬合，暗紅色的稜角在透明袋裡安靜下來。
她說進櫃，然後飄向儲物櫃，把密封袋插進最底層，壓在那本殘片索引冊上面。櫃門合上，咔嗒一聲。
「敵人的窗口不足一個標準時，我們的窗口是它搜完這波之後的空隙。「宋破天說，「鑰匙不爭這一時。半把密鑰掛在鎖上，等於告訴議會我們缺哪半——它得躺著，躺到能一次補齊的那天。補齊之前，誰都不許提它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現在，全員低特徵。不動，不亮，不答話。「
三個頻道先後應了一聲，聲音都壓得很低。燈管跟著暗了一檔。靜默前，李青俠最後補了半句：「窗口一到，我喊你們。「宋破天嗯了一聲，沒再說話。
舷窗外，灰霧的漩渦還在轉。櫃門後面，安靜得能聽見灰霧擦著艦殼的沙沙聲。那一夜還長，誰都沒急著睡。密鑰躺在最底層，斷口朝內。密封袋隔絕了相位，線頭找不著方向，終於不頂了，安安靜靜地貼著袋壁，等下一次被喚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