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47日+19標準時。
水藍珠子沉在張潮掌紋里，不轉了。
珠子表面結了一層暗色的殼，血和水藍徹底凝成一色，分不清界線。他用拇指肚蹭了蹭，殼面發澀，指腹的紋理都被填平了。
他把珠子舉到舷燈前。殼面不透光了，血和水藍擰成一種說不清的紫褐色，像凍住的淤血。他看了兩秒，把珠子攥回掌心。凍住的東西不會跑，他對自己說。會跑的才需要追。
靈兒靠在主艙固定點上，左手腕纏著應急繃帶。暗紅色細線沉在皮膚底下，跳得極慢，不是不跳，是慢得幾乎看不見。她閉著眼，睫毛上掛著汗凝成的小珠。
探測艙已經調頭，正壓著來路往外走。慣性往前送了半米，蘇瀟瀟把記錄板從胸前解下來，翻開，攤在膝上。
「數據大半。「她說，「矽基-鹽錨耦合相位參數，卷一和卷二的前三節。末尾校正係數鎖著，旁路迴路燒了，拿不到。「
她把讀取探頭的線一圈圈繞回工具包，繞到第三圈，手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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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鑰匙缺了最後一個齒。「她說，「能插進鎖孔，轉不動。強行拼合，諧振在缺口反射，反噬啟動者。「
「卷一多少？「
「三節里取了兩節半。「蘇瀟瀟說，「第三節斷在中間，句子只來了一半。像一封信拆到一半，信紙撕了，字還在手上，後半封留在信封里。「
「缺的那一組，「她把記錄板合上，「記在我這頁上。「
隔間方向的嗡鳴還墜在艙後。不是聲音，是度規振動穿過合金壁，一路追到斷層口，低，持續，貼著艙體骨架傳進來。
「它知道我們拿了東西。「靈兒沒睜眼，「它在告訴整個浮骸，有人動過了。「
「初級告警不廣播坐標。「蘇瀟瀟盯著副屏，「但內部所有節點都亮了。我們身後拖著一條光帶。「
「光帶跟得出灰霧嗎？「趙寂言問。他問完自己先答：「跟不上。初級告警只認浮骸內部的度規簽名，出了外殼就是聾子。但它記住了我們的諧振特徵——下次再靠近，它不用看，直接認。「
「那就讓它記著。「蘇瀟瀟說，「記著我們，總比忘了我們好。「
屏上灰白結構圖刷新。之前那些平行線劃痕的位置沒變，劃痕之間的連接線全亮了，一張網，他們走過的路全部被打上標記。
「趙寂言。「蘇瀟瀟說，「給我一條最短路徑，不走原路。「
中繼沉默兩秒。灰白線重新畫了一條，斜向上切，穿過兩個斷層之間的空隙，直通外圍灰霧。
「那條路窄。「趙寂言說，「探測艙能過，但會再刮一次外殼，銀白拓撲層剩多少？「
蘇瀟瀟看了一眼艙外讀數：「夠磨穿兩次，夠留一次。「
「走這條。「她說。
探測艙轉向，推進器偏轉，艙體在縫隙里橫移半米，斜著衝進新的斷層通道。蘇瀟瀟把舷燈關了。亮光在窄縫裡反而是靶子。摸黑走，靠趙寂言在頻道里報的坐標一步一挪，他說「左三「，她就偏左三；他說「收「，她就把推進器壓到最低。通道比來路更窄，上下壁幾乎貼著艙頂艙底。銀白拓撲層一路刮擦，濺起的微屑已經看不見了——燈關了，只剩聲音，沙沙的，像雪落在很遠的地方。艙體每擦一次壁，她的肩就跟著繃一下。
張潮把掌心合攏。水藍珠子被握在掌紋里，血塊沉底，界線還在。他舔了一下碎片邊緣，澀味蓋住了那點鈍甜。「珠子裡的血塊在往下沉。「他說，「界線比剛才清了一分。再刮幾次，刮出來的就不是水藍殼了，是骨頭渣。「
深處，那個3Hz的節律還在，一漲一落，比先前慢了，正往更深的地方沉。擦過意識邊緣的時候，它沒有躲，也沒有迎，只是停頓了半拍，然後繼續往下沉。
她在心裡說了聲睡吧，沒讓它出口。
那半拍停頓里，靈兒聽出了一點別的東西。不是語言，是節律的節律——它的慢里墊著一層更慢的底，像鼓聲底下那面不敲的鼓。她把這一層也記住了。總有一天，要回來聽完整的。
探測艙衝出通道口，灰霧湧上來，能見度壓到極低。告警網絡的光帶在通道口停住，沒跟出來——初級告警不外溢，至少現在還沒有。
但浮骸本身亮了。
蘇瀟瀟貼著舷窗看見，整座一號浮骸的輪廓在灰霧裡若隱若現，斷裂模塊的縫隙中，暗紅色的光一條一條亮起來，從內部被點亮。整座遺蹟都在向自己的主幹節點報信：有人來過，有人拿走了東西。
「回母船。「她說。
身後，灰霧深處傳來一陣極低的震顫。不是追上來了，是那一組長老階的尾巴在試頻——17.3Hz的定頻掃過浮骸外殼，整片灰霧跟著嗡了一聲。探測艙的艙體骨架跟著發麻，靈兒睫毛上的小珠被震得脫開，慢慢飄走。
「它們在叫門。「趙寂言的聲音底噪重了一分，「還沒定位。但它們在試我們的回音。「
「別回音。「蘇瀟瀟說。
探測艙全速穿行。灰霧微粒撞在艙殼上，噼啪聲連成一片，碎屑貼著外殼擦過去，塗層又薄了一分。
宋破天在安置艙，鹽罐仍懸在基座上方三指寬，從進縫隙起就沒落回去過。暗紅粒在粉里排成的斜線比先前更斜了，線頭幾乎指向艙門方向。
他伸手把鹽罐往下按。罐底壓上檯面，暗紅粒在粉里磕了一圈。他鬆開手，罐身又浮起三指寬，還是懸著。
他把兩指扣在罐口沿上，沒再按。懸著就是答案：遺蹟里的東西在拽它。
酸脹釘在髖骨邊緣，拔不出來，也不往裡鑽。他就著心跳的拍子數酸脹，一下，一下，數穩了，就不礙事。
「靈兒睡著了。「王霽的聲音從醫療頻道過來，「強行睡的。手腕我遠程鎖了壓板，她掙不開。「
「讓她睡。「
「數據回來我先過一遍。「王霽說，「傷員優先，參數排隊。「
武器戰位傳來兩聲靴底磕艙壁的悶響。李青俠飄到通訊位：「一個標準時。「
「躍遷預熱呢？「
「兩口氣。差一口氣。「
頻道靜了一拍。
「提前躍遷。「李青俠說，「不等滿功率。「
「不等？「蘇瀟瀟插進來，「預熱不足，度規坐標會偏。偏出灰霧區，直接暴露在議會視線里。「
「坐標不會偏。「李青俠說，「引擎諧波鎖死在灰霧密度最高的方向。功率不夠，也只能往更濃的灰霧裡跳。「
「更濃的灰霧裡有什麼，你也不知道。「
「我知道有什麼。「李青俠說，「有更濃的灰霧。灰霧不咬人。「
安置艙副屏上，淡白色文字滾動：
散熱片嗡鳴頻率跌至7Hz。外部離散單元：裂縫入口。時間窗口：一個標準時。對接建議：立即執行。
意識深處，彩兒的輪廓實了半分，又穩住，像一隻手搭上來，扶了一下，就停在那兒，沒再動。
宋破天沒躲那半分。他知道她在看什麼——罐底的暗紅粒，骨縫裡的酸脹，還有他攥著沒報的那口氣。她看不懂數據，只看得見他這個人還在不在。
罐身溫的，裂紋貼著他的掌紋。他蹬了一下艙壁，往對接口方向飄，罐隨人走，沒再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