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47日+18標準時。
靈兒的左手一直垂在身側，沒抬起來。細線貼著腕骨輕輕跳，兩下一停，間隔比0.4秒長出去近一倍。勒痕從腕骨爬過掌根，紫了一線。整條線在發燙，熱意順著小臂往上走。
蘇瀟瀟的探頭還抵在最後一圈引線側面，沒再進。引線微電流在跳，不是她切的，是從隔壁腔體傳過來的。
「它醒了。「蘇瀟瀟的聲音從牙縫裡出來，「引線連著礦靈神經索，它在往迴路里送信號。「
隔間裡，度規在顫。不是風，是礦靈腔體裡的諧波滲出來，3Hz，慢得發沉，一起一伏。
靈兒把銀白從引線上完全撤回來，銀白色的液體聚在兩人之間，沒往下掉。她偏頭看向隔壁腔體。
礦靈還蜷在那裡。暗灰色，褶皺，縮成一團。但眼皮動了。不是睜開，是眼皮從中間裂開一條縫，露出底下極暗的眼珠。眼珠沒有焦點，只是緩慢地、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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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眼珠轉過來的時候，靈兒沒有躲。她跟它對了一瞬——不成，那說不上是對視，人家的意識還沉在三層夢底下，這一下只是肉身的眼皮被人間的動靜掀了條縫。可就是那一條縫，讓靈兒後頸一緊。被沉睡者看了一眼，和被山看了一眼，是同一種分量。
然後腔體內壁顫了一下。3Hz的諧波猛地跳了一格，竄到5Hz。不是物理震動，是度規褶皺在腔體內部自行扭曲，帶著恐懼的拍頻。
「它在怕。「靈兒說。銀白順著她的手指重新鋪成膜，往腔體方向飄過去，「怕我們拆它的家。「
銀白膜貼到腔體表面的瞬間，5Hz的諧波又跳了一格，竄到7Hz。腔體裡的礦靈整個縮緊了一圈，褶皺全部收緊。暗灰色表面那道淺白色縫合線亮了一下，又滅。
「別壓它。「靈兒指尖發顫，「它在反抗。我的銀白壓得太快，它以為我要封它。「
她把銀白膜的厚度減到最薄，薄到幾乎透明，一層水汽貼在腔體表面。然後她開始跟著那個7Hz的節律走。不是用自己的0.4秒周期去對齊，而是讓銀白膜以7Hz的頻率微微起伏，模仿礦靈的呼吸。
「我在學它。「靈兒說，額角的汗珠又滲出來一層，凝成極小的珠子飄開，「不是安撫。是同步。讓它覺得我是它的一部分。「
「學不像怎麼辦？「蘇瀟瀟問，眼睛盯著探頭。
「學不像，它就繼續怕。「靈兒說，「怕到極處，要麼僵住，要麼咬人。它剛才那一下，是僵和咬之間。「
蘇瀟瀟的手趁機動了。探頭切進最後一圈引線的節點，極慢，極穩。引線微電流在7Hz諧波的干擾下亂跳，但旁路節點已經接上——只要再撐三秒，信號就能完全分流。
第二秒，腔體裡的礦靈突然發出一聲極輕的響。不是聲音，是諧波脈衝直接撞在銀白膜上，膜被彈得凹進去一塊。靈兒手腕上的細線突然倒卷，線頭從腕骨下翻出來，繃成一個弧，又緩緩收回。勒痕里滲出的清液這次沒有凝珠，直接糊了生物膠一圈。
靈兒咬了一下下唇，銀白膜重新鋪平，繼續跟著7Hz起伏。她沒看手腕。
第三秒。「最後一圈通了。「蘇瀟瀟說。探頭從引線節點裡退出來。十一圈告警引線，全部靜默。存儲模組的接口亮了一下，極暗的藍。
蘇瀟瀟立刻把讀取探頭插進模組接口。數據開始回流，第一批矽基-鹽錨耦合相位參數碎片從模組中抽出來，沿著探測艙的數據鏈路往燧人號方向傳。
但只傳了不到兩秒。
腔體裡的礦靈突然整個彈了一下。不是甦醒，是應激——讀取探頭的諧波頻率和靈兒體內的神經索產生了共振。晶格絲從礦靈背部猛地繃直，透明絲里閃過一道極亮的白光，直接打在隔間艙壁上。
白光掃過的地方，旁路迴路被燒出一道焦痕。
「迴路壞了。「蘇瀟瀟盯著讀取進度條，「大半。後面鎖著。旁路被擾動破壞了。「
靈兒手腕上倒卷的細線緩緩落了回去，貼著皮膚伏下來，還在跳，但慢了。她把銀白膜從腔體上撤回來，膜已經薄得快要看不見。
「它累了。「靈兒看著腔體。礦靈的眼皮慢慢合上，褶皺重新鬆開，度規的起伏回到了更慢的節律，比之前慢，沉進更深的地方。「它讓我拿了。但只能拿這麼多。「
蘇瀟瀟把這一幕記進板子。筆尖懸了半秒，沒落下去。這一筆不好歸類——礦靈沒要價，不算交易；只許拿一半，也算不得饋贈。她最後寫了四個字：它願意的。寫完自己看了一遍，覺得不夠，又在旁邊補了行小字：帳上記著，下次來，帶一份回禮。記完她才想起來，礦靈收不收禮，沒人知道。她把這頁折了個角。折角是蘇瀟瀟的記號，意思是：這帳沒結。
隔壁腔體的諧波餘波掃過隔間，觸發了告警網絡的最外層。不是全域廣播，是隔間內部的初級鳴響——一聲極低的、持續的嗡，從艙壁深處傳來。
「告警初鳴。「蘇瀟瀟把讀取探頭拔出來，存儲模組接口暗下去，「還沒對外廣播。但浮骸內部的告警網絡已經激活了。「
宋破天在安置艙。鹽罐翻轉過來，裂紋朝上，暗紅粒在粉里滾了個個，沉底的浮到上面，上面的沉到底，粉層亂了。他指腹蹭著罐壁，一粒鹽粒磕在瓷壁上，極輕的一下。
罐里沒有震動，也沒有嗡鳴。只有一粒鹽磕了一下瓷壁，然後安靜了。
罐底比剛才沉了一分。
他經脈里的酸脹在髖骨邊緣伏著，沒再往上走，也沒退。他把鹽罐翻回去，裂紋朝下。
「數據拿到了大半。「他報給王霽，「但告警響了。靈兒手腕怎麼樣？「
王霽快速敲擊鍵盤：「新增實質滲出。筋膜層撕開3毫米。還能撐回艙，但不能再亮銀白。「
「記在我帳上。「靈兒的聲音插進來。
「你的帳我早就單獨建了頁。「王霽說，「回來再算。「
李青俠的聲音砸進頻道：「兩個標準時。「頓了半拍，又補了一句，「扇面合攏前出不來，就永遠別出來了。「
安置艙副屏上，淡白色文字滾動：
散熱片嗡鳴頻率跌至8Hz。外部離散單元：裂縫入口。時間窗口：2標準時。撤離建議：立即執行。
宋破天指腹離開罐壁。「回艙。「他說，「現在。「
探測艙里，蘇瀟瀟把記錄板豎著捆回胸前固定帶，第四頁背面那層遠古編碼已經被刮掉了一塊，但剩下的部分還在。讀取探頭收進工具包。
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方形的暗青色匣子。拿不走。她在心裡跟它道了個別：等我回來，連本帶利。
靈兒飄向探測艙主艙固定點，靴底扣進凹槽。右手懸在輸出接口上方，沒完全離開。五個周期用完了，她的掌心還在顫，銀白沒亮，但經脈里銀白的餘波還在走。一根弦撥完了，餘震還在。
她左手腕紅繩尾結，在探測艙擦壁的震動中，又鬆了一分。繩結里的那根暗紅色細線，被震得往繩結中心滑了一分，勒進了纖維里。
探測艙外殼上，水藍和銀白疊加的那條線，在過網後顏色變了。原本是淡藍，現在邊緣泛出一圈暗紅。不是暗紅侵蝕，是鹽錨印記通過遠程諧振，滲進了水藍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