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47日+17標準時。
「這玩意兒和模組串聯。「蘇瀟瀟手肘卡在隔間門框上沿，身體水平伸進去，微型工具夾在指間，「取模組就得斷引線，斷引線就觸發全域坐標廣播。直白點，拆模組等於拆炸彈。「
隔間門框歪了。合金門板從中間撕開，一半嵌在牆裡，一半耷拉在艙壁上，用三根斷裂的電纜掛著，晃。
存儲模組就在裡面。方形的，巴掌大，表面結著一層暗青色的氧化膜，接口朝外。模組外殼上刻著一串遠古編碼，碳基層的語法，和蘇瀟瀟記錄板第四頁背面那層刮出來的東西是同一種字體。
模組四周纏滿了告警引線。暗紅色的細絲，比靈兒手腕上那條粗一點，從模組底部繞出來，一圈一圈，纏在門框的斷裂處，最後匯進艙壁深處的一條主告警迴路里。引線和模組一起澆鑄在隔間結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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澆鑄死了所有的取巧心思。這地方的建造者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任何人維護它——要拿模組，只能拆，拆了就得驚動整棟樓。蘇瀟瀟用探燈貼著門框掃了一圈，找到了鑄造縫。縫很窄，但夠工具進。她忽然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工匠生出一點敬意：把陷阱做得這麼體面，是怕後來的人拆得太難看。
靈兒飄在蘇瀟瀟側後方，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，搭在告警引線上方半寸。銀白從她指尖滲出來，不是光，是一層極薄的膜，貼著引線表面慢慢鋪開。膜的邊緣碰到引線時，引線里的微電流顫了一下，暗紅色的光暗了一瞬，又亮回來。
「靈兒。「宋破天的聲音從主艦頻道落下來，「你的手。「
「知道。「靈兒眼睛沒離開引線，「這隻手回去交給王霽，我認。「
醫療頻道靜了兩秒。王霽再開口，只有三個字：「我在數。「
「屏蔽層厚度不夠。「靈兒說，「引線內部的諧波頻率在跳，基頻上疊了三層擾動。我的銀白只能壓住最外面那層，裡面兩層，得你動手。「
蘇瀟瀟把微型工具的探頭抵在引線根部，屏住呼吸。失重環境下，她的手沒有重力幫忙，只能靠手腕微調角度。「我得從引線側面切進去，找到旁路節點，把信號繞過去。不能斷線，只能分流。「
「多久？「
「不知道。引線材質不是標準合金，工具切速會慢。而且——「她看了眼門框另一側，「引線纏了十幾圈，每一圈都有獨立的諧波鎖，得一圈一圈解。「
頻道里，李青俠的聲音壓得很低：「外部，戰士階單元距離縮短到臨界閾值。趙寂言算的，大概還剩一半時間，他們就能把搜索扇面收進這條裂縫。「
「收到。「宋破天說。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「青俠，你的斧頭這次幫不上忙。忍著。「
武器戰位靜了一拍。「忍著就忍著。「李青俠說，「反正我這塊也就剩攥著斧柄的命了。「
宋破天在安置艙。鹽罐還懸著，罐底離台面三指寬，從探測艙進縫隙起就沒落回去過。暗紅粒在粉里排成斜線，線頭指著浮骸方向。他伸指腹點了一下罐壁，罐身輕輕晃了晃，又穩住。
酸脹停在髖骨邊緣，穩著，沒漲也沒退。不是漲，是鹽錨在遠程共振——遺蹟里每解一圈，他骨縫裡就跟著沉一下。
「鹽錨在跳。「他對著頻道說，「頻率不對。蘇瀟瀟每切一刀，我都得跟著承一下。「
醫療頻道里只有她翻監護數據的輕響。她在數。
蘇瀟瀟下刀了。探頭切進第一圈引線側面，極慢。工具頭在引線表面磨出極細的銀色碎屑，飄起來，在銀白薄膜上滾了兩下，停住。引線內部的微電流跳了一下，頻率偏了一分，又彈回來。
靈兒經脈里0.4秒周期的餘波被那個頻率拽了一下，縮了一瞬，又彈回去。她沒出聲，只是指尖的銀白膜又厚了一絲。
「第一圈。「蘇瀟瀟說。探頭抽出來，旁路節點接上了。第一圈引線的信號被分流進一個臨時迴路，繞過了主告警網絡。
「還剩十圈。「她說，尾音短了一截。
第二圈更難。引線在這裡打了個結，議會篡改時留下的自鎖結構——一旦探測到旁路信號，結就會收緊，直接拉斷內部纖芯。蘇瀟瀟得先用工具把結的張力卸掉，再切旁路。
她換了更小的探頭，從結的側面插進去。這一次，引線里的微電流沒有顫。它停了。
3秒，5秒，8秒。
靈兒手腕上的暗紅色細線猛地繃直，勒痕里滲出一串細珠，順著掌紋排成一線。不是線在自己動，是線的另一頭有東西在拽。
「有東西在感應我們。「靈兒聲音放到了最低，「不是敵方。是裡面的。「
她看向隔間深處。存儲模組後面，艙壁上有個極窄的縫，縫裡滲出一絲極微弱的諧波波動。不是17.3Hz，是更低的頻率，幾赫茲左右。慢。一進一出。不是機器的，是肉的。
「礦靈。「靈兒說，「淺層休眠的那種。引線繞過它的腔體時，它感覺到了。「
「它疼嗎？「蘇瀟瀟問，手沒停。
「說不上疼。「靈兒閉眼聽了一拍，「像被人從夢裡推了一下。還不至於醒，但已經皺眉頭了。「
蘇瀟瀟手沒停。探頭從結里退出來，旁路接通。第二圈解開。
「還剩九圈。「
第三圈，第四圈，第五圈。每一圈解開，宋破天骨縫裡就跟著沉一下。不是劇痛，是鈍的，髖骨裡面有人隔著一層棉花在敲。他咬了一下後槽牙，沒出聲。
第六圈引線解開時，蘇瀟瀟的工具頭突然卡了一下。引線材質里混了某種硬度極高的結晶——和廊道裂縫裡那批鹽錨固態結晶同宗。工具頭在結晶表面打滑，沒切進去。
「鹽。「蘇瀟瀟說，「引線里摻了鹽錨結晶。議會拿了遠古的膠水做熔斷保險，切到結晶，諧波瞬間過載，直接觸發廣播。「
「我來。「靈兒把右手整個貼上去。銀白從她掌心湧出來，不是膜了，是液——編織密到極處，網格細成了流。銀白色的液體裹住那段結晶，順著結晶的稜角滲進去。結晶內部的諧波頻率開始被銀白同化，從基頻慢慢往下降，降到和靈兒經脈里餘波差不多的頻率。慢，緩，和呼吸一個節律。
她的左手腕在抖。皮下那條暗紅色影子從掌紋退回了腕骨，勒痕又吃進皮膚一分。生物膠下面有溫熱的東西滲出來，沿著膠邊凝成一條細線。
結晶的光暗了。
蘇瀟瀟的工具頭重新切進去，這一次沒有打滑。分流成功。第六圈解開。
「還剩五圈。「
第七圈、第八圈依次解開。靈兒手腕上的細線已經燙得發紅，線本身往肉里又鑽了一分，勒痕從手腕爬過掌根。0.4秒周期還在走，但恢復間隔已經拉長到快一秒才緩過來一次。
第九圈，蘇瀟瀟的手開始抖。失重環境下，抖動不是因為累，是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，肌肉在對抗慣性。她把工具夾在指縫裡，換了個角度，探頭對準第十圈的節點。
「旁路通了。「她說。第十圈解開，「還剩一圈。「
探頭切向最後一圈的瞬間，她停住了。不是因為工具卡了，是因為她看到了——引線最後一圈的節點後面，連著一根透明的晶格絲，絲的另一端消失在艙壁裂縫裡，和隔壁的礦靈腔體連著。
「引線連著礦靈。「她幾乎沒出聲，「不是電路連著，是神經索連著。切斷引線，礦靈會疼。「
靈兒手腕上的細線不再拽了，垂下來，貼著她的皮膚，隔一拍跳一下。
「它還在睡。「靈兒說，「但睡得不深了。再切一圈，它就醒。「
蘇瀟瀟的手停在最後一圈引線上方，沒往下按。工具夾在指縫裡，指節收緊。銀白液從引線上撤回來一半，停在她和隔間之間的空中，薄薄一層，蓋著那根連著礦靈神經索的引線。
「還剩一圈。「蘇瀟瀟說，「這一圈，連著礦靈的神經索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