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47日+16標準時。
探測艙的舷燈打進廊道，光柱走了不到十米就被黑暗吃掉。合金壁向內彎成筒狀，上下壁朝中間壓，中間窄得只容艙體擦著過去。
「前面擴開了。「蘇瀟瀟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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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測艙外殼擦著遠古合金壁，尖響停了。艙內震動平息，慣性讓艙體往前飄了半米，靴底緩衝墊蹭上壁面，沒出聲。
靈兒跟在蘇瀟瀟側後方，右手按著左腕。紅繩尾結松到了頭，繩眼虛張著。繩結纖維里那根暗紅色細線從繩眼下面滑出來，貼著腕骨繞了一圈，勒進皮膚。壓出的深痕比剛才紅了一片。不是血，是線本身在發燙，熱意順著勒痕往手肘走。扣還掛在腕上，沒散。
「廊道。「蘇瀟瀟說。
頂高出三倍，寬度鋪開，形狀不規則。合金壁不再收攏，向前攤成一片大廳。壁上嵌著矽基基座，方形的，邊緣有磨損，接口朝外，有的接口裡還插著半截透明晶格絲，絲的另一端斷了，飄在失重里，慢慢打轉。基座旁邊就是掃描里那片蜂窩狀腔體群，六邊形的孔，一個挨一個。每個孔里蜷著一團暗灰色的東西，呼吸慢到孔壁隔好久才輕輕顫一下。暗灰色表面布滿細小紋理，不是皮膚，是某種生物膜的褶皺，每一道褶子裡都嵌著極細的矽基顆粒，和基座上的材質一樣。
蘇瀟瀟飄近一個腔體，記錄板從背後固定帶上解下來，托在手裡。她把板子邊緣貼近孔壁，感受那層生物膜的振動。板子缺角處蹭到孔壁，又崩了一小點碎屑，粘在生物膜表面，被那東西的呼吸輕輕吸住，又鬆開。
「礦靈。「她低聲說，「真的是礦靈。和艦體上那些同宗。「
岩三的確認延遲了3秒才到，合成音從記錄板外放里出來，平直，沒有起伏：同源確認。譜系分支無法換算年頭。
「多智慧種族聯合項目。「她念出基座上的銘文，「這裡不是實驗室，是混居區。矽基的床挨著肉身的窩。「
她又退開半步，把整條廊道收進眼裡。基座的高度參差不齊，不是制式安裝——有的高，有的矮，有幾個乾脆橫著嵌。給不同身量的住客留的。她想起龍國老城的筒子樓，一條走廊里擠著幾十戶人家，門挨著門，鍋氣混著鍋氣。這裡也是筒子樓，只是住戶換了幾茬。
她飄到下一個腔體。這個腔體沒標鱗粉，孔壁乾淨。裡面的礦靈蜷得更緊，生物膜表面有一道淺白色的線，不是傷痕，是縫合痕跡。礦靈和矽基基座之間連著一根晶格絲，透明，從礦靈背部延伸到基座接口。後天接的線有斷口，這根沒有，是長進去的。
「是共生。「蘇瀟瀟筆尖懸在記錄板上，沒落紙。她看向晶格絲和縫合線的交匯點，「遠古文明不是把礦靈和矽基擺在一起。是縫在一起。礦靈的神經索和矽基晶格共生，互相餵電信號。「
靈兒湊近了看。縫合線走得極密，一針壓著一針，收針的地方打著小結。縫它的人手很穩，也很慢——這不是急救，是儀式感。像給人接骨，不像給機器接線。
「他們在做夢。「靈兒說。她沒亮銀白，經脈里0.4秒周期的餘波還在走，和礦靈的呼吸節律錯開，不共振。銀白和礦靈從來不同宗。她的頻率是缺陷族血脈在三維的顯化，礦靈是矽基的諧振自組織——只是都長在17.3的骨上，聽得見彼此，說不成一家。「夢裡有17.3Hz。不是敵方的。是舊的，沉在底里——遠古機械的基頻，比心跳慢十倍的脈衝，指甲刮過極遠處金屬壁的間隔，剛好是這個數。「
她飄向一個被標記的腔體。暗紅色鱗粉斑點在孔壁上方，礦靈蜷縮在孔底。靈兒右手腕的細線突然收緊了一分，勒痕從皮膚紋理滲進皮下，線本身在往肉里走。她右手按住細線往回拽，拽不動。線的拉力方向又變了——從腔體轉向廊道盡頭，從鱗粉轉向更深處。
「細線在找東西。「靈兒說，「不是找卷宗。是找同樣的線。礦靈體內也有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翻過來，第四頁背面朝上。洇淺黃的那塊區域，她用筆尖新颳了一道，紙纖維斷了，露出底下壓合的一層——遠古編碼，碳基語法，肉身的神經脈衝記錄。白痕蓋在淺黃上，淺黃蓋在暗紅洇染的底層上，三層疊在一起。她把板子舉到孔壁上方，板子背面的白痕和艙壁上殘留的遠古編碼對著光，字體一樣，筆畫是神經脈衝的波形，不是矽基晶格的方塊碼。
「兩個帳本。「蘇瀟瀟說，聲音比平時緊，「矽基一本，肉身一本。我在推演艙就問過碳基層的事——岩三不是翻譯漏了，是只帶了半套。我們之前讀的，全是第二層的翻譯。「
她盯著那道白痕看了半秒。先有暗紅，後有淺黃，現在有白。議會也是這樣，一層一層蓋上去的。
張潮的聲音從探測艙留守頻道傳來，帶著艙內設備底噪：「珠子裡的血塊界線又清了一分。水藍上浮，血下沉。我舔了一下碎片邊緣，鐵鏽味是近的，甜還在牆後面。「
他頓了頓。左手掌心攤開，珠子沉在掌紋里。他舔了一下，又舔了一下。
「不對。「他說，聲音低了半度，「不是鐵鏽味變近了，是多了一種味。金屬，刮舌頭。和我上次刮到的暗紅色碎屑一個味——鱗粉。「
靈兒右手腕的細線又緊了一輪。這回不是拽，是拉。線繃直了，拽著她往廊道盡頭去。她順著力道飄了兩步，右手按住腕骨，把線回壓了半寸。勒痕滲出新的組織液，一顆，兩顆，失重里懸在兩人之間。她把銀白餘波壓回肘關節以下，線還在跳，兩下一停，間隔比0.4秒拖長了一倍，接近一秒。
「不是怕。「她說，「是前面有東西，比礦靈更強。它在拉我，也在警告我。「
「拉去哪？「蘇瀟瀟問。
「不知道。「靈兒說，「也許是卷宗，也許是陷阱。「
蘇瀟瀟飄向廊道盡頭。壁上有一道裂縫，不是劃痕，是自然斷裂，裂縫裡有暗紅色結晶，和鱗粉不一樣，是固態的，稜角分明。她把記錄板邊緣插進裂縫，第四頁背面的遠古編碼被裂縫邊緣的暗紅色結晶刮下一層，粘在合金壁上。
「結晶是鹽。「蘇瀟瀟說，「不是普通鹽。是鹽錨的固態形式。遠古文明用鹽錨做膠水，把矽基和碳基粘在一起。「
同一時刻，燧人號安置艙。諧振槽里四塊河磨玉的流紋齊齊亮了一格，明暗交替，和探測艙傳回的結晶諧波同拍。宋破天看著玉，又看向舷窗外浮骸的方向。玉隔著三公里真空，先一步替蘇瀟瀟的結論簽了字。
蘇瀟瀟把記錄板從裂縫裡拔出來，邊緣的結晶碎屑掉了。她看向板子第四頁背面，遠古編碼被刮掉了一塊，剩下的部分還能看到碳基語法的痕跡。
「矽基一本，肉身一本。「她說，「卷宗要讀全，兩層都得翻過來。「
探測艙留守頻道里，張潮把硬殼碎片換到右手，左手掌心攤開，水藍珠子發渾，血完全融進去了。他看向舷窗外，浮骸縫隙的方向，灰霧裡有度規褶皺在自行扭曲，褶皺尖朝探測艙方向彎了一分。不是環境在變，是環境在轉向探測艙。轉向，不是轉頭。
他沒報。只是把碎片邊緣抵在艙殼上，颳了一下。刮下來的是暗紅色的碎屑，飄起來，落在那塊紙屑旁邊。淺黃旁邊多了一層暗紅。
「封的時候，裡面還在滲。「張潮看著那層暗紅碎屑，聲音低了一度，「現在還在滲。「
蘇瀟瀟在那頭聽見了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記錄板邊緣刮下來的結晶碎屑，紅得像乾的血。她忽然意識到，這艘殘骸從斷裂那天起就在往外滲東西——信號、鱗粉、結晶，一樣一樣，滲了不知道多少年。它不是死的。它只是漏。
蘇瀟瀟把記錄板拍回胸前，豆漿漬隔著艙服硌著肋骨。她看向靈兒，靈兒右手腕的細線已經不往掌心走了，縮回腕骨下方，勒痕顏色淡了一分，但線還在皮下跳。
「還能走嗎？「蘇瀟瀟問。
「能。「靈兒說，「線還在指方向。前面，更深。「
她飄向廊道盡頭，靴底沒扣固定點，靠蹬壁反推。右手懸在身側，左腕紅繩垂著，尾結松著，繩眼虛張，那根暗紅色細線從繩眼下探出來，隨她蹬壁的反作用力輕輕盪著，指向裂縫更深處。
蘇瀟瀟跟上去，記錄板拍在胸前，沒再解下來。板子第三頁缺角處又崩了一小點，第四頁背面的白痕在艙內微光下暗著。她沒看板子，看的是靈兒手腕上那根盪起來的細線。
線往深處指。不是陷阱，就是卷宗。或者兩者是一樣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