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47日+15標準時。
探測艙外殼擦著遠古合金壁，摩擦聲從外殼傳到內襯層，悶，尖，短促。縫隙窄，推進器最低輸出下往前蹭，每蹭一下，外殼銀白編織的拓撲層就刮下一層微屑，飄在縫隙里，轉著。
趙寂言在燧人號艦橋，灰白線從副屏上爬出來，往左歪了一寸，最長的那根抖了一下，斷成三截，又重連。信號不是連續的，一截一截往前頂，每頂一截就卡一下，段與段之間空著。他左手按在掃描鍵上，沒松，指節發僵。失重里手指使不上力，灰白褶皺的低溫一浸，更僵。
蘇瀟瀟縮在內襯層前段，記錄板頂在艙壁凹槽里，第三頁缺了塊紙屑，邊緣毛著。她往前看，縫隙兩側合金壁上有平行線劃痕，間距相等。她把板子從凹槽里拔出來，邊緣蹭著艙壁飄起來，伸手按住，掌心壓在裂縫斷口上，毛邊刺進指腹，沒出血，是鈍的疼。她把板子翻過來，對著合金壁上的劃痕比對，平行線的間距和板子邊緣的刻度重合了三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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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劃痕。「她報，「後天的。不是斷裂茬。「
趙寂言遠程中繼慢了一拍：「議會篡改時留下的？「
「不像。劃痕里有殘留物。暗紅色，幹了。和豆漿杯底硬殼上的東西一樣。「
張潮在深處，右手捏著硬殼碎片。碎片邊緣的水藍殼已經掉了一半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質層。他左手掌心向上，水藍珠子懸在掌紋上方，血塊沉底，水藍上浮，界線微微晃。他咂了一下。甜是鈍的，隔了一層膜才到舌面；澀還在，壓著舌頭。中段味覺該有的樣子。他把碎片湊到眼前看了看，骨質的紋路一圈壓著一圈，和豆漿杯底那層硬殼一個走向。家裡那口舊鍋，鍋底上也是這麼一層，娘總說要換，總忘。
「水藍在耗。「他說，「外殼水藍線刮掉了，碎片邊緣的水藍殼也快掉完。再刮幾次，刮不動氧化層。「
靈兒在主艙固定點，靴底扣進凹槽。右手懸在銀白輸出接口上方。她左手腕紅繩尾結松著，沒系扣。她把額頭抵在舷窗玻璃上，玻璃涼，汗從額角滲出來，在玻璃上凝成一層霧，失重里不往下流，貼在玻璃內側，越來越厚，擋住視線。她偏了一下頭，霧層被她的顴骨蹭開一道缺口，視線從缺口裡漏出去，看見前方合金壁上劃痕交叉。
宋破天在安置艙。鹽罐懸在磁力基座上方，罐底離台面三指寬，磁力鎖吸不住它。暗紅粒在粉里排成一條斜線，線頭指著浮骸方向。探測艙進入縫隙後，罐底顫了一下，極輕。一粒暗紅粒往上浮了一粒米的高度，又沉下去，落點比先前偏左1毫米。
他伸手把鹽罐往下按。罐底壓上檯面，暗紅粒在粉里磕了一圈。他鬆開手，罐身又浮起三指寬，還是懸著。
他兩指扣住罐口沿，沒再按。懸著就是答案：遺蹟里的東西在拽它。
他經脈里的酸脹從大腿中段往上頂了一截，到了髖骨邊緣，停在那裡。頂到髖骨的時候滯了一瞬，像有東西在骨縫裡測深度，測完就沒再動。
酸脹頂到髖骨的一瞬，意識深處有暖意壓下來，不輕不重，正落在骨縫那處滯澀上。
彩兒沒出聲。暖意停了兩秒，收了。
他指尖在罐口沿上停了一拍，沒再按。「暗紅2.491，休眠。「他說。
王霽在醫療艙，面前兩個副屏，一個是宋破天體徵，一個是靈兒。她左手按著宋破天的遠程監測鍵，右手懸在靈兒頻道上方，沒按下去。她盯著宋破天屏上鹽錨印記的走向，從脊椎往下，過大腿，停在髖骨。「鹽錨到髖骨了。「她說，「再往上就是腹腔。到了告訴我。「
趙寂言的數據包在副屏上拉直，灰白色的線。線不是一根，是七根疊在一起，每根延遲不同，最長的那根比最短的慢了半拍，參差不齊地疊成一束。蘇瀟瀟把記錄板按在旁邊比對。紙屑飄起來，粘在合金壁的暗紅色劃痕上，豆漿漬蓋了個淺黃的點。
「結構對上了。「蘇瀟瀟說，「前方一段距離，有一片蜂窩狀的腔體群。「
「多遠？「
趙寂言的問話遲了半拍才擠進來——信號在灰霧裡多繞了一圈。他左手從掃描鍵上抬起來，灰白在指尖亮了一瞬，又滅了。亮的那一下，副屏上那束灰白線齊齊拱了一格。
「岩三比對過了。「蘇瀟瀟把板子按在壁上，「腔體結構和艦體礦靈的棲息腔體同構，六邊形孔，呼吸節律一致。但燧人號在身後三公里——這不是我們的礦靈。是同源的東西，先這麼記。「
「縫隙在收窄。「她把板子從壁上拔下來，邊緣帶下一塊氧化層碎屑，暗紅色，「探測艙擦壁，外殼水藍線被刮掉。度規擾動在改縫隙走向，窄的更窄，寬的更寬。實際距離和掃描差一截。「
張潮把掌心合攏。水藍珠子被握在掌紋里，血塊沉底，界線還在。他舔了一下碎片邊緣，澀味蓋住了那點鈍甜。「珠子裡的血塊在往下沉。「他說，「界線比剛才清了一分。再刮幾次，刮出來的就不是水藍殼了，是骨頭渣。「
靈兒右手從左手腕收回來，按回銀白輸出接口。周期早就用完了，但她需要照一下前方。「我能照一下。不鋪，只照一瞬。「
「不准。「宋破天的聲音從燧人號傳來，帶著諧振底噪，「5個周期用完了。再亮，手腕廢。「
「不亮，撞牆。「靈兒指尖懸在接口上，沒落下去。不是不想按，是不能按。
「餘波也是波。「王霽說，「靈兒，經脈里的細砂再磨一次，就是實質性劃傷。「
靈兒沒回。她看向舷窗前方，縫隙收窄處有個凹陷，劃痕交叉最深，暗紅色殘留最多。她用袖口內側在玻璃上擦了一道，原先的霧層缺口旁又多一道，兩道缺口交叉，視線從交叉點漏出去，看見前方擴開的不規則空間。
「這是傷口。「靈兒額頭重新抵上玻璃，「浮骸的傷口。長尾族尾巴刮的，為了封住裡面的東西。「
頻道里空了一拍。趙寂言的信號又卡了一輪，副屏上最長的那根灰白線又動了一次，這次只挪了半格：「封住什麼？「
「封住裡面還在往外滲的東西。「靈兒說。
宋破天在安置艙，兩指還扣著罐口沿。罐底暗紅粒又偏了1毫米。酸脹收在髖骨邊緣，沒動，但也沒退。
「探測艙開過去。「他說。
探測艙擦著合金壁擠進擴開的不規則空間。靈兒把右手按回左腕，蓋住細線勒出的淺痕。蘇瀟瀟拔下記錄板，板子邊緣的氧化層碎屑掉了。紙屑飄在艙里，擦過張潮肩膀，撞上內襯層檢修孔邊框，彈了一下，粘在稜角上。硬殼碎片掉下的水藍殼在它下面，被蓋住一半。
張潮沒回頭看。他把珠子攥進左掌心，攥了一會兒。珠子在掌紋里涼下去，不燙了。他愣了一瞬——從進縫隙起，它一直是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