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47日+14標準時。
探測艙對接口外沿，灰霧在磁力鎖表面凝成一層矽霜。霜不是冷的，是度規彌散層附著在金屬上，摸起來發澀，指腹蹭過去有阻力。
豆漿杯底的硬殼碎片卡在探測艙外殼磁力鎖槽里。碎片邊緣有血跡，已經發褐，混著水藍凝成的殼，把槽口填了一半。張潮用指腹把碎片往槽底按了按，按不動。水藍把碎片和金屬粘在一起了。
神經穩定劑在血管里走了兩個鐘頭，他的手沒抖。這一點，他要謝王霽。
「槽口堵了。「他報，「碎片卡死。拔出來，水藍殼會裂。不拔，磁力鎖扣不嚴。「
艦橋頻道里，趙寂言調出結構圖：「換槽。「
「八個槽，六個卡了。「張潮說。他飄在探測艙里，左手掌心向上，水藍珠子混著血在掌紋里轉。血是凝的，珠子把水藍和血裹在一起，顏色發渾。他右手捏著另一塊碎片，這塊沒割過掌，邊緣乾淨。「都用過了。碎片刮艙殼，水藍粘碎片，碎片再卡槽。循環。「
宋破天靴底扣進對接口外沿的凹槽，停住。他看向艙內，張潮指尖的水藍混著血，發渾。
「不用磁力鎖。「他說，「碎片當刮刀，手拿著刮。水藍潤殼，人手抹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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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人手抹？「張潮抬頭，「500米距離，探測艙外殼溫度低。手出去，三十秒凍僵。「
「不用出去。「宋破天說。他看向探測艙結構圖，「艙底有檢修通道，外壁內襯層。你在內襯層里刮，水藍透過檢修孔滲到外壁。不直接接觸真空。「
趙寂言在主屏上劃出結構圖：「可行。但內襯層空間窄，只能進一個人。張潮刮殼，誰解析？「
「我進去。「蘇瀟瀟飄過來，記錄板卡在腋下，板面朝外，「浮骸結構我熟。斷層掃描我畫的。礦靈聲紋我記的。「
「兩個人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張潮潤殼，蘇瀟瀟解析。趙寂言遠程開門縫。李青俠守武器戰位。王霽醫療監控。「
接下來的兩個標準時，對接口只剩一種聲音：碎片刮過艙殼的沙沙聲。
張潮在內襯層里，右手碎片貼著外壁內襯走，一走一道淺痕。水藍從掌心滲出來，透過檢修孔，在艙殼外壁凝成一條線。線走到哪裡，哪裡的度規褶皺就被抹圓一分。
蘇瀟瀟縮在他身後半米處，記錄板豎著，報坐標：「左舷三，往下兩指。「「尾部回刮，別斷線。「
靈兒在主艙里等。她沒練銀白，也沒再試脈。醫療監護的提示音貼在耳邊，滴，滴。她跟著音，在心裡過拍子。亮，滅。亮，滅。過一遍，再一遍。
宋破天守在對接口外沿。兩組定頻峰值的振幅在漲，七成到八成。他盯著，沒下令充能。還沒到。
蘇瀟瀟進了探測艙，縮在內襯層入口，記錄板卡在艙壁凹槽里，筆尖朝外。張潮在內襯層深處，右手拿著硬殼碎片，左手掌心向上，水藍珠子懸在掌紋上方。
靈兒飄進探測艙主艙，靴底扣進固定點凹槽，右手按在銀白輸出接口，左手垂著。紅繩尾結擦過接口邊緣，繩結里那根暗紅色細線——混在靛藍棉線里，不仔細看辨不出——被接口金屬颳了一下，沒斷。
「探測艙預檢完成。「趙寂言從艦橋報，「後門準備。門縫只能漏一次風。探測艙過網時間，喘幾口氣。靈兒，你的5個周期，必須在過網前鋪完。鋪早了，礦靈醒太早，告警網還是亮。鋪晚了，你們撞網。「
「知道了。「靈兒說。她右手按緊輸出接口，掌心銀白沒亮。她在等。
宋破天留在對接口外沿，靴底扣死凹槽。他看向主屏，屏上兩組17.3Hz的定頻峰值還在跳，距離比剛才又近了一分。李青俠在武器戰位，左手把裂天機甲的預熱鍵按亮，又按滅——手不能閒，閒了就抖。舊痕貼著鎖骨，37.2℃，剛貼上那條線。
「尾巴在加速。「李青俠說，「不是機動加速，是振動加速。定頻沒變，振幅漲了。它們在興奮。「
「興奮什麼？「蘇瀟瀟在內襯層里問。她的聲音從探測艙通訊傳出來，悶。
「聞到味了。「李青俠說，「我們的味。探測艙預熱的味。「
探測艙艙門開始閉合。磁力鎖咬合，槽口裡的碎片硌出一聲悶響。鎖不嚴，夠用了。
靈兒右手掌心銀白亮了一下，0.4秒，滅。沒鋪出去，是試脈。她左手腕生物膠下面，筋膜層撕開的口子裡，組織液被銀白從裡面頂出來，凝成一顆小球，懸在膠面上。
「筋膜又開了半毫米。「王霽的聲音從醫療頻道進來，只報數，不評價，「記住，你知道疼。疼了就停。回來再算。「
「試脈正常。「靈兒說。聲音平穩。
「探測艙脫離。「趙寂言報，「3秒後彈射。後門門縫，3秒後開啟。靈兒，過網前0.5秒，鋪銀白。5個周期，2秒，不要多。「
探測艙從燧人號腹部掛架彈出去。反作用力讓燧人號微微一震，艦橋里趙寂言的固定點磁力鎖嗡了一聲。
探測艙鑽進灰霧。灰霧不是霧，是度規彌散層，矽塵和冰粒混著度規褶皺的碎片。探測艙外殼上，張潮從內襯層檢修孔滲出來的水藍，在艙殼表面凝成一條線。線的前端，硬殼碎片刮過的痕跡，把度規褶皺的稜角抹圓了。
靈兒右手掌心銀白亮了五次，每次0.4秒，亮、滅、亮、滅、亮、滅、亮、滅、亮、滅。2秒整。
銀白沒有鋪向礦靈。她鋪的是探測艙外殼，把水藍抹過的那條線，裹進銀白編織里。度規褶皺被抹圓了稜角，又被銀白編進了另一層褶皺。兩層疊加，探測艙外殼的度規擾動，從超了的那點，壓到了網下。
「網過了。「趙寂言報。後門門縫在他主屏上閃過一道灰白軌跡，又合上。「網沒亮。礦靈沒醒。探測艙進入浮骸斷裂縫隙。「
靈兒右手從輸出接口上鬆開。她左手垂著，生物膠下面的組織液已經凝成了三顆小球，懸在膠面上，失重里排成一條直線。
她沒看手腕。她看向舷窗外。灰霧後面，浮骸的斷裂縫隙張著，裡面黑，沒有光。
「蘇瀟瀟。「她說，「前面沒路了。你帶路。「
內襯層里，蘇瀟瀟把記錄板從凹槽里拔出來。第三頁的豆漿漬裂縫在拔的時候又撕了一毫，第四頁背面洇出的淺黃，被艙內微光照著，顏色比周圍深出一圈。
「跟著我。「她說。她往前飄，記錄板豎在身前擋著。
張潮跟在她後面，右手硬殼碎片還捏著，碎片邊緣的水藍殼已經乾裂了，碎屑飄在內襯層里，轉著。
探測艙鑽進浮骸斷裂縫隙。縫隙兩側是遠古合金，斷裂面不齊，有矽基基座的殘茬，有礦靈棲息腔體的邊緣。縫隙窄，探測艙外殼擦著合金壁過去，水藍抹過的那條線，在摩擦中發熱，但銀白編織的拓撲層把熱量鎖在了外殼表面，沒透進內襯層。
靈兒磁吸在探測艙主艙固定點上，右手還懸在輸出接口上方，沒完全離開。5個周期用完了，她的掌心還在顫，銀白沒亮，但經脈里銀白的餘波還在走。一根弦撥完了，餘震還在。
她左手腕紅繩尾結，在探測艙擦壁的震動中，又鬆了一分。繩結里的那根暗紅色細線，被震得往繩結中心滑了一分，勒進了纖維里。
探測艙外殼上，水藍和銀白疊加的那條線，在過網後顏色變了。原本是淡藍，現在邊緣泛出一圈暗紅。不是暗紅侵蝕，是鹽錨印記通過遠程諧振，滲進了水藍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