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寂言把第七版模型刪了。
不是因為錯。是因為前六版都把岩三當成一塊完整的晶格來算，而岩三現在不是完整的——第十四道疤滿了，退火迴路帶病，任何再加一份載荷的假設，都是在假帳上做真決定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47日+11標準時。
推演艙只開了一盞工作燈。主屏冷光把趙寂言的臉照成青白色，浮骸結構圖懸在艙中央，度規褶皺緩緩轉，斷層掃描的線條一根根疊在一起，看不出哪根是邊界。他指尖纏著一縷灰白，沒亮，只在皮膚底下走。灰白線從副屏上跳了一下，斷成兩截，又重連，最長的那根往前頂了一格。
蘇瀟瀟飄在主屏左側，手肘卡在扶手環里，記錄板塞在工具包側袋，第三頁朝上，豆漿漬裂縫對著冷光。
趙寂言把三號信標殘片裡的實驗記錄投在主屏上。淡白色的文字，不是人類文字，是多智慧種族聯合項目的通用編碼，岩三翻譯過來的。
「遠古文明做過一件事。「趙寂言說，「七個人的情感債務，連進一個共享池。七根管子接同一個碗，一個人欠的暗紅，七個人攤。「
蘇瀟瀟用指腹把第三頁翹起的紙角按了按。按不下去。她由它翹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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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結果呢？「
「記錄斷了。「趙寂言調出下一頁，「最後一條日誌：分攤者透明化消散。池子漏了，債務沒減，人沒了。「
「翻譯可靠嗎？「蘇瀟瀟問。
「岩三翻的矽基層。「趙寂言說，「碳基層的語法它沒帶全，這部分是交叉驗證過的。「
蘇瀟瀟的指尖在記錄板邊沿敲了敲：「意思是，底下可能還壓著一層我們沒讀到的。「
「可能。「趙寂言說，「但眼下能用的只有這層。「
艙里沒人出聲。醫療頻道的呼吸聲停了。王霽關了麥，3秒後又打開：「推演艙里議這事，我不吵第二遍。這次我只盯數據——活體不接入，任何迴路都不許碰宋破天的經脈。「
宋破天飄在艙門口，沒進推演艙。「這條我簽。「他說。
頻道里靜了。上一次在這個艙里，他說的是票在我手裡。
靈兒的聲音從警戒頻道插進來，低，穩：「印記在收。7組敵方單元還在扇形外緣，沒有機動。它們在等褶皺拉平，不是在搜。暫時安全。「
「時間夠了。「趙寂言把模型投上主屏。
灰白線織成一張網，網中央是第十四道疤的放大剖面。他手指一撥，剖面旁邊彈出三段灰撲撲的晶格段——死晶格，從基座邊角料里切出來的隔離段，沒有存儲功能，只有結構。
「受體就位。載荷用第十三道疤的單道存量。分攤比，1:7。現在開始。「
模擬運行。
主屏上，暗紅色的債務流從第十三道疤里被抽出來，抽成七股細線，順著灰白線織的通路，往受體位置走。第一股注入第一段死晶格。
死晶格亮了。不是退火那種橙光，是暗紅色從下往上滲，滲到三分之一，停住。溫度讀數跳了一格。
「寫入完成。「趙寂言報，「留存率——「
他停了。光標在屏上頓了2秒。
「寫進去三成。「他說，「七成變成了熱。「
蘇瀟瀟筆尖落下，第五頁第一行：分攤寫入，留存3成，損耗7成，損耗形態為熱。
「這就有意思了。「她說，「遠古工藝留了七成的稅。怪不得岩三這陣子散熱片壓不住——它不是病了，是從第一天起就在替我們交這筆稅。「
王霽沒接話。她的呼吸聲在醫療頻道里沉了一分。晶格熱應力的來源，一直查不到根，現在根自己浮上來了。
「為什麼漏？「宋破天問。他左手小指淡紅印記對著冷光，印記比3天前大了一圈，邊緣模糊，往指根滲。
「缺中轉。「趙寂言把結構圖拆成兩層，「遠古實驗直接把七個人的經脈連進共享池，沒有緩衝。暗紅是因果債，不能平均切7塊。它……「
「鹽粒沉底。「宋破天接了。他看向鹽罐方向，雖然鹽罐不在這艙。「一把鹽撒進7碗水，每碗都咸。但鹽粒還在，沒化開。遠古文明想讓鹽化了再分，結果鹽沉底，把7個碗底都醃裂了。「
蘇瀟瀟指尖離開記錄板。她沒看宋破天，看的是主屏上的結構圖：「我們有鹽罐。「
趙寂言點頭：「鹽錨是天然中轉。宋破天身上的鹽錨底層印記，能把暗紅從經脈里抽出來，凍成鹽粒，再往外分。理論上，鹽罐可以當那個碗。「
「理論。「王霽說，「你們說的那個共享池，在人體內怎麼建？經脈不是管道，是神經加情感加記憶擰成的繩。暗紅分攤過去，分攤者接的不只是債務，是宋破天的記憶碎片。你們誰想腦子裡多一段別人的疼？「
「可以過濾。「趙寂言說。
「怎麼濾？「
「水藍。「蘇瀟瀟突然說。她沒碰記錄板，手指隔空點著主屏上水藍相位場的波形，「張潮的水藍能篩雜質。如果分攤路徑先過水藍層，把記憶碎片和情感殘渣篩掉，只留純債務……「
「只留純債務？「王霽打斷她，「暗紅之所以是暗紅，就是因為它綁著記憶和情感。你把綁的東西篩了，債務本身就不成立了。宇宙收債，收的不是數字，是因果。因果沒了附著點，分攤者接過去的是空殼——空殼在經脈里炸開，比滿額債務更狠。「
宋破天沒說話。他左手小指動了動，淡紅印記跟著顫。鹽錨底層的酸脹還在往下沉，過了腰底，今天到了膝蓋後側。
「我不攤。「他說，「模型照建，模擬照跑。但真到那一步，我選自己扛。不是仁義，是算帳。7個人都欠著暗紅，議會來了誰打？你們六個得留著，全須全尾地留著。「
他蹬了一下艙壁，往蘇瀟瀟方向飄了半步。蘇瀟瀟把記錄板從側袋抽出來遞過去。板子在失重里轉了個圈，宋破天抓住，指腹蹭過那塊豆漿漬。漬邊裂了道縫，1毫米深。
「推演繼續。「他說，「但不活體實驗。建模型，跑模擬，用岩三的矽基晶格當受體，看暗紅在矽基結構里怎麼分攤。矽基沒人味，沒有記憶碎片給它綁，看它炸不炸。「
「岩十四道疤已滿。「趙寂言說，「再加暗紅，晶格直接裂。「
「不是加。「宋破天說，「是替。用矽基晶格里的存量暗紅，模擬分攤路徑。看債務怎麼從一個人身上，漏進另一個空腔。「
趙寂言頓了一下。他看向主屏上岩三的晶格結構圖。
「可以試。「他說，「但岩三不是人。矽基晶格分攤成功，不代表人體能行。「
「先試矽基。「宋破天說，「人行不行，等矽基跑通了再說。「
醫療頻道靜了5秒。王霽再開口時，聲音沉了一分：「我記下了。宋破天，你剛才說'等矽基跑通了再說'。那個'再說'，就是活體實驗的口子。我提前反對。全票反對。「
「沒有全票。「宋破天說，「這是我的命。票在我手裡。「
「命是命，實驗是實驗。「王霽說，「你要分攤，可以。但前提是我確認分攤路徑不會燒毀其他六個人的神經核心。確認不了，我封艙。你進不來。「
蘇瀟瀟沒碰記錄板。她飄在主屏旁邊，手指還停在剛才指水藍波形的位置，沒收回。
「有個問題。「她沒抬頭，「遠古實驗記錄里，7個人是自願的嗎？「
趙寂言調回日誌：「自願。最後一行寫著：七人同償，無怨。「
蘇瀟瀟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，看向宋破天：「你呢？你無怨，我們呢？分攤過去的人，有沒有怨？「
宋破天鬆手，記錄板飄走，撞在固定台上，磕了一下，第三頁那道裂縫又長了半絲。他沒追。
「去哪？「蘇瀟瀟問。
「看靈兒。「宋破天說，「窗口快到了。她手腕得能亮。「
他飄過艙門，靴底在門框凹槽里蹬了一下，反推方向是C區。身後推演艙里，趙寂言開始拆岩三晶格模型，蘇瀟瀟盯著記錄板第三頁新長的裂縫，王霽的醫療頻道沒斷，呼吸聲又從喇叭里傳出來，粗了一分。
王霽在醫療艙把宋破天的體徵曲線單獨存了檔，標註：下肢滲透，觀察期，三天。
蘇瀟瀟把記錄板從磁力鎖上取下來，翻了個面。第四頁背面洇出的淺黃，在冷光下顏色沉了一分，邊緣發毛，舊傷疊著新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