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47日+2標準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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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針碎片在解析槽里躺了九個鐘頭。三塊,最大的那塊邊緣留著自毀灼痕,斷口發白髮脆,像被火烤過的骨頭渣。
王霽給靈兒換敷料的時候,舊敷料掀起,痂面下的組織液又滲了一層。她沒說話,把新敷料按實,膠帶剪斷,貼上。
「銀白報一下。「她說。
靈兒掌心向上。銀白亮起,0.4秒,收回。再亮,間隔比標準時慢了一息才穩。
「周期沒變。「王霽盯著她,「恢復在拖。你這條腕子現在是借來的,每一筆都要還。「
「知道。「
張潮飄在醫療艙門口,端著一杯豆漿,沒喝。苦和咸還在,鮮沒了,中段靠下的位置。他咂了一下,把杯子貼在掌心裡焐著,不說話。
數據艙那頭,趙寂言把碎片的最後一層剝完了。
蘇瀟瀟站在他側後方,記錄板攤在檯面上,第五頁,筆尖壓著紙。
「兩件事。「趙寂言的聲音啞的,九個鐘頭沒喝水,「第一,探針的坐標回傳是直連,議會主幹節點,無倒計時,無緩衝。觸發的瞬間坐標就到它們手裡,我們連反應時間都沒有。第二,浮骸的觸發閾值比一號信標低一半。度規擾動過一絲,或者任何非被動能量特徵,都拉通報警。「
「說結果。「李青俠的聲音從武器戰位壓過來。
「碰,坐標當場送議會。轟,外層是度規硬化殼,裂天打上去能量偏轉成褶皺,等於給它充能,卷宗在核心,外層碎,核心跟著塌。「趙寂言頓了頓,「探針的被動傳感器掃過浮骸內部,三十二個腔體,九個有生命體徵。「
「九個睡著的。「王霽的聲音從醫療頻道進來,「轟,是替九個異星生命做決定。我不簽這個字。「
「那全艦醒著的呢?「李青俠問。
頻道里靜了半拍。蘇瀟瀟筆尖落在第五頁,寫下結論:死鎖。碰就死。
「走第四條路。「宋破天開口,「等它開口。不是我們用探針問,是它自己說。都散了,養精神。趙寂言,碎片的帳核完就睡,這是命令。「
「核完就睡。「趙寂言應了一聲。
人陸續散了。宋破天最後一個離開數據艙,艙門在他身後滑上,咔噠一聲。
趙寂言坐回終端前,把碎片的校驗碼最後跑一遍。
第3分鐘,他手腕上的灰白線軟了一下。
不是斷,是軟。從副屏上垂下來,搭在操控台邊緣,像一根泡了水的棉線。
第4分鐘,他聽見了拍子。
後門-001的心跳。他從二十年前給門定的節律:一秒兩拍,第二拍輕半分。這門跟了他半輩子,拍子從來沒亂過——除了藍星曆十月五號那天起,歪了半拍,他以為是累的。
現在,拍子正了。
正得可怕。一秒兩拍,兩拍一樣重,均勻得沒有一絲毛邊。他盯著頻譜看了兩秒,後背的汗下來了。
不是正了。是齊了。齊成了17.3Hz。
有人接管了門的節奏。有人順著那個歪了半個多月的半拍,一路摸進來了。
屏幕上,後門-001的握手日誌自己翻頁了。
趙寂言的手比腦子快。他一把拍下全艦通訊的物理閘,然後才去抓隔離協議的開關。
頻道里,蘇瀟瀟的話說到一半,沒了。
醫療艙,王霽的監護屏上,趙寂言的心率從八十躥到一百八。
安置艙,靈兒貼著的頻道背景空了。她睜開眼:「他的呼吸沒了。「
通道里,宋破天停住,手抓著扶手,指節一節一節白上去。李青俠從武器戰位飄過來,戰斧已經拎在手裡,被宋破天一把攥住斧柄。
「你一斧下去,「宋破天盯著數據艙的門,聲音壓到最低,「他的頻道和你的斧,一起響。「
「那就看著?「李青俠的舊痕貼著鎖骨,溫度往上走。
「等。「宋破天就說了一個字。
數據艙里,格式化脈衝已經進來了。
字在屏幕上一個個變白,筆畫裡的弧度被抽走,剩下的全是直角。它啃過的地方,協議成了模板,日誌成了表格。趙寂言眼看著它順著灰白褶皺往深處爬——那個方向,七百米外的存儲分區里,躺著半套密鑰和剛抽回來的卷宗殘片。
物理隔離鎖扛了兩秒。
兩秒夠他做完三件事。
第一件,他打開後門-001的原始日誌,二十年的握手記錄,全部,攤在脈衝面前。脈衝撲上去了。結構化的東西它吃得最快,二十年的日誌夠它啃一陣。
第二件,他把門從系統總線上撕下來。導航、掃描、通訊、存儲,一根一根,親手拔。灰白線回卷的力道抽在他小臂上,左手拇指和食指尖霎時麻了,沒了知覺,像那塊肉被註銷了。
第三件,脈衝啃完日誌,撲向他的個人備註。他沒攔。備註第一頁是二十年前的一行小字,門的第一次握手,他記了幾個詞。脈衝卷過去,那一頁白了。
他的腦波在這時候平了。
監護屏上,一條直線,三秒。
王霽的手指懸在警報鍵上,沒有按。她盯著那條線,在心裡數拍子。一秒兩拍,第二拍輕半分——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數這個。
第三秒半,直線上跳了一個尖。
數據艙里,趙寂言在自己的意識深處數拍子。一秒兩拍,第二拍輕半分。這拍子不是17.3,不是議會的,是他的。他數到第七下,抓住了,順著拍子把自己一點一點撈回來。
脈衝在門檻上撞了最後一下,死了。門的根寫的是他的方言,標準結構它們格式化了,方言它們動不了。
通訊恢復的第一秒,頻道里全是呼吸聲。
「後門還在。「趙寂言的聲音進來,啞的,平,「卷宗沒動。存儲分區沒動。密鑰沒動。「
李青俠靠著艙壁,慢慢滑坐下去,戰斧橫在膝上。他沒說話。
「腦波平了三秒。「王霽報體徵,只報,不評價,「自己回來的。左手末梢神經麻痹,預計三天。這三天你的手歸我。「
靈兒閉上眼:「呼吸回來了。「
張潮低頭,兜里的珠子不知什麼時候縮緊了,這會兒才慢慢鬆開。他舔了一下虎口,苦的。他把豆漿一飲而盡,還是苦的。
宋破天鬆開扶手。他按了按胸口。不疼,是酸,七個人的後怕同時落進池子裡,落得很沉。他張了張嘴,什麼都沒說。
岩三的通報延遲了4秒才進來,起句是從來沒有過的:
「本機……通報。心疼SU:46→49,共振事件。暗紅:2.491%,+0.010。格式化脈衝,事件3級,基準0.030——趙寂言個人截走0.020入灰白線,艦體落0.010。碎片:47.30%→50.00%,恢復+0.20,事件回補+2.70。金紅SU:1,未動。銀白:0.4秒,恢復間隔較昨日慢半息。「
過半了。宋破天意識深處,彩兒的輪廓實了一分,幾乎要透出光來,又退了回去。她沒說話。
趙寂言坐在終端前,翻他的個人備註。第一頁是白的,一個字都沒有了。他盯著那片白看了很久,調出蘇瀟瀟的檔案權限,發過去一行字:
「你早年記過後門。第一次握手那天,我穿什麼顏色?「
蘇瀟瀟的記錄板攤在膝上。她翻到第一頁。十七行刻痕,從藍星曆那年十月開始,第一頁第七行,字很小:
「後門-001,首次握手。拍子亂七拍,後穩。衣,藍灰。「
她把這行字原樣發了回去。
過了很久,趙寂言回了一個字:「哦。「
蘇瀟瀟看著那個字,把記錄板翻回第五頁。死鎖兩個字底下,她把今晚的帳補完,筆尖很輕,像怕驚動誰:
「第147日+2標準時。脈衝,格式化。寂言斷訊,獨扛。腦波平三秒,自回。門在。「
她停了停,又添了一行小字,比刻痕還小:
「他不記得藍灰了。我記得。「
板子合上,扣進工具包側袋。數據艙的燈暗了一檔,後門-001的指示燈在黑暗裡一閃,一閃,一秒兩拍,第二拍輕半分。
拍子是他的了。就是忘了為什麼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