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46日+17標準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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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寂言把自己綁進導航椅的時候，右手的抖還沒停。
改裝連續幹了兩個鐘頭。安全帶交叉勒過胸口，他右手食指懸在探針發射確認鍵上方2毫米，沒拍下去。左手抓著扶手，指節發白。導航屏上，探針狀態燈從灰變綠。
「改裝完成。「他開口，聲音在艦橋里撞向艙壁，沒開通訊。頻道里靜了4秒。宋破天：「窗口提前，准。「
「不等了。「趙寂言按下發射鍵。
艦腹掛架彈出一道細影。探針長不到一米，外殼矽基複合材料，顏色跟灰霧接近，沒有金屬反光。趙寂言盯著屏，探針信號弱到跟背景噪音混成一片，分不出彼此。
「無源模式，被動拾取。「他報，聲音發乾，「矽基外殼，微粒刮掉塗層也露不出金屬。「
C區，張潮摳了一下鼻孔，指尖有灰霧微粒的澀。他舔了一下指尖，苦，金屬的苦，從舌根往喉底爬。他皺眉頭，對著通訊說：「縫隙沒了。疼和麻直接疊在一起。窗口過去，爆發後的反彈沒出現。原生信號被壓死了。「
他把這口澀咽下去，又舀了一勺。還是澀，還是壓死的平。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：不是他的舌頭在嘗浮骸，是浮骸借他的舌頭在說自己。這個念頭讓他把杯子放下了。
觀察哨，蘇瀟瀟把記錄板翻了個面。背面貼著她從地面帶上艦的一條手抄語錄，錢院士的字，抄完又翻了很多個月，紙邊起了毛：矽基生命的休眠不是暫停，是慢放一千倍的疼。她看著那行字，沒翻回來。正麵攤在膝上，筆尖在紙面上劃了一道，找盲區坐標。
「浮骸外層警戒節點，三處盲區。「她報，「探針從盲區二切入，警戒圈比盲區一短近一半。「
「盲區二能保證不觸發？「宋破天問。他在安置艙，指腹貼著鹽罐罐壁，瓷面糙，裂紋尖端指著艙門側。
「不能保證。只是觸發概率最低。「蘇瀟瀟筆尖戳了戳錢院士那行字，紙背硌著指腹，糙，「探針緩存不大，優先拾取卷宗尾部。校正係數一般放在尾部。「
探針在灰霧裡滑了6分半。沒有信號回來——無源模式，無鏈路，探針在三公里外是個啞巴。趙寂言盯著計時，推演它的位置。外殼被灰霧微粒刮擦的沙沙聲，是他在腦子裡替它配的音——矽基不會真發聲，但他需要聽見點什麼，不然右手抖得更厲害。迴避程序是發射前寫死的，他右手每隔10秒敲一次空鍵——不是發給探針的，探針收不到。是敲給自己聽的。
「滑行第4分鐘。「他報，「按推演，灰霧密度上升，外殼損耗率在預估內。「
他把探針的模擬軌跡調出來，疊在實測回波上。兩條線基本重合，偏差不到一指寬。他沒放鬆。推演是他親手寫的，寫的時候他就知道：推演最容易騙人的時候，就是重合的時候——重合只意味著你在驗證自己，不是在驗證它。
武器戰位，李青俠雙手在導航屏上劃敵方軌跡，7組光點還在扇形搜索，壓縮角度120度。戰斧吸附在武器架上，他沒碰。裂天機甲關節軸承敞著，他往軸承里滴了一滴潤滑脂，油珠飄在失重里，被他一把抓住，按進軸承縫隙。油珠在縫隙里顫了一下，滲進去，沒溢出來。
他順手把戰斧的吸附扣緊了半格。半格不夠，但夠用。
「抵近外層模塊。「趙寂言報，「盲區二邊緣，距模塊表面不到200米。拾取該啟動了——程序是寫死的。緩存開始填充。「
C區，張潮的舌尖突然一麻。
「麻了。「他報，「疼和麻的縫隙沒了。浮骸里有東西醒了。「
趙寂言盯著倒計時：「探針的讀取指針該往尾部跳了。還有40秒完成全流程——「
他話音沒落，張潮的聲音切進來：「麻加重了。90秒的周期，提前了。「
「告警前兆。「趙寂言手指敲了一下導航台，「推演：警戒節點激活。探針拾取動作擾動休眠迴路。盲區二邊界自適應收縮，向內縮了300米。不是標錯，是活的。「
「飛回來？「李青俠問，雙手離開導航屏，飄向武器架。
「飛不回來。「趙寂言盯著屏上探針最後的位置標記，「度規場收縮，探針被鎖在盲區邊緣。再有幾秒，告警網絡完全激活，反向追蹤任何發射源，定位母船。定位精度……很近。「
「自毀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自毀指令發送。「趙寂言敲下確認鍵，「三、二、一。「
探針的位置標記在導航屏上閃了一下，消失。一道極短的能量脈衝掃過艦橋接收端——自毀前的最後一瞬，探針把自己緩存里的一截數據打了回來。
蘇瀟瀟的記錄板瞬間接住。她筆尖頓住。
「有東西。「她說，「同源檔案標記。矽基-鹽錨耦合相位，卷宗編號，鹽錨七卷。存在。是我們要的。「
「卷宗多大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完整卷宗很大。探針緩存只能裝極小一部分——這一截，只有目錄和中間段。「她把脈衝數據攤開，「尾部沒拿到。校正係數，沒拿到。「
她把「沒拿到「三個字在板上圈了一道。圈的規矩是她自己定的：拿到了畫方框，沒拿到畫圈。這一頁上，圈已經比框多了。
「探針沒了。「趙寂言說，「讀取動作本身觸發了警戒。矽基外殼沒暴露——暴露的是'讀'。「
張潮又舔了一下指尖，還是苦。他咽了一口空氣，喉結動了一下：「麻還在。90秒周期，提前了4秒。探針觸發告警時，浮骸里的切割同步加劇。疼和麻之間的縫隙……沒了。直接疊在一起。「
安置艙，宋破天指腹貼著鹽罐罐壁。探針觸發告警的瞬間，罐底一粒鹽往上磕了半毫米，落回。暗色沒動。
「證實了一號浮骸有我們要的東西。「蘇瀟瀟把記錄板合上，紙面毛邊蹭著掌心，「但拿不到。外層告警比三號信標更敏感，探針只拾取了少量數據，就觸發了。「
「探針矽基外殼有效嗎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有效。「趙寂言說，「灰霧微粒刮掉塗層後，探針沒有暴露金屬特徵。觸發告警的不是材質，是讀取動作本身。浮骸外層的警戒對數據訪問敏感，不是對物質敏感。「
「意思是，「蘇瀟瀟把記錄板夾在腋下，「只要去取數據，就一定會觸發。不管用什麼外殼，什麼方式。盲區不是盲區，是陷阱。警戒圈比我們標的大一截，故意留出假盲區，誘探針進去。「
「議會設的套？「李青俠問，潤滑脂還在軸承縫隙里，沒幹。
「不是議會。「蘇瀟瀟說，「議會污染是90秒切割一次，這個告警節點是連續休眠的，被探針讀取動作喚醒。是遠古建造者自己設的防護。「
「或者，「趙寂言補充，「是不想讓人在浮骸被議會污染之後，隨便拿數據。防護和污染疊加，讀取門檻被壓得很低。「
艦橋里靜了一瞬。散熱片嗡鳴從低頻往高頻爬。
宋破天指腹離開罐壁，往下移，蹭到罐底。碎鹽顫了一下。17秒一次。慢。鈍。從浮骸深處透過來。
「卷宗在。「他開口，聲音平穩，「但拿不出來。探針不行，人進去也不行。讀取即觸發，沒有盲區。「
「除非，「靈兒的聲音從安置艙另一側傳來，「不讀取。只……聽。「
「只聽拿不到校正係數。「蘇瀟瀟說。
「那就先不聽。「宋破天說，「等到疼過去，麻也過去，它自己開口。「
趙寂言鬆開導航椅扶手，右手還在檯面上懸著。他解開安全帶，反作用力讓他往後飄了半米。他伸手抓住扶手，停住。導航屏上的位置標記已經滅了。他把屏關掉，屏上暗下去，映出他自己的臉，眼白里的血絲還沒退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，指尖還在僵，神經繃了太久的余顫，他把它按在導航台邊緣，金屬邊緣涼，壓住了。
舷窗外，灰霧微粒還在撞艦殼，噼啪聲細碎，沒有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