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46日+15標準時。
E區的磁吸案板上粘著一隻空豆漿杯，沒人收。
「聽，探，掠——三條路，今天定一條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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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破天的聲音在艙室里直接傳，沒開通訊。
灰霧微粒撞在艦殼上，噼啪聲從四面八方傳來，細碎，沒有方向。不是雨，是矽塵混著冰晶，被浮骸的引力拽著，往燧人號身上貼。
舷窗外，浮骸轉得很慢。斷裂面朝東，缺口漏出一點藍光，周期性放電，一亮一滅。
宋破天沒看。他背靠著E區艙壁，磁吸靴解了扣，腳底蹭著金屬面，往下滑了半寸。他停住，沒蹬牆，任自己懸著。鹽罐留在安置艙，他沒讓人搬——陣地不動。
E區沒有會議桌。七個人飄成六個方向。趙寂言腳勾著導航椅固定帶，膝上攤著摺疊屏，屏上三個光標跳。蘇瀟瀟貼在對面艙壁，記錄板用肘壓著，磁吸條吸在金屬面上。李青俠單手抓著武器掛架，裂天機甲的關節軸承敞著，他另一隻手捏著一塊配重片，往艙壁磁力鎖上按。靈兒在通風口下方，背抵著格柵，雙臂抱在胸前，銀白沒展開。張潮卡在E區門框裡，一隻手撐著，指節發白。王霽在角落裡，藥瓶在她周圍飄成一圈，她正往自己小臂上貼一塊冷敷貼。
「三策。「宋破天開口，「聽、探、掠——聽是零風險零收益，遠距離被動接收。探是中等風險，探針邊緣採樣，可能觸發告警。掠是整艦切向掠過，度規隱身在灰霧裡失效概率高，高風險。「
「我選聽。「李青俠把配重片按死在磁力鎖上，咔噠一聲，「浮骸外層有議會污染，探針上去等於報坐標。我們現在的位置是安全的，一動就死。「
「聽拿不到密鑰。「蘇瀟瀟肘壓著記錄板，沒抬手，「半套密鑰缺矽基-鹽錨耦合相位，一號浮骸有同源文檔。只聽，永遠缺那一組數。「
「缺數比缺命強。「李青俠鬆開掛架，反作用力讓他往艙壁另一側飄了半米，他伸手抓住機甲臂，停住，「信標廣播早就把坐標泄出去了——這片空域對議會從來不是秘密。我們唯一的籌碼是沒動過。浮骸的篡改層已經醒了，90秒爆發一次。探針上去，爆發窗口可能提前。「
靈兒背抵著通風口格柵，格柵的菱形紋路壓進肩胛骨。她沒動，印記在腕上跳了一瞬，她沒收，只是感知。
「碎片裡有東西在回暖。「她說，聲音不高，但在艙室里夠所有人聽見，「不是金屬，不是能源。是生物節律，和礦靈的聲紋不同，但底層結構相似。浮骸里不止有遺蹟，有活著的東西。或者……剛醒的東西。「
「礦靈？「趙寂言問，沒抬頭，手指在摺疊屏上劃了一道。
「不全是。「靈兒肩胛骨往格柵上又壓了一分，「礦靈的聲紋是網格，這個是脈動，一鼓一縮。但鼓縮的節奏和礦靈的休眠節律同源。可能是遠古聯合項目遺留下來的沉睡者，不是敵人。「
「不是敵人，但議會已經給它打了補丁。「李青俠抓著機甲臂，指節緊了一分，「議會污染90秒切割一次，就是在研究它。我們探進去，等於和議會搶實驗品。「
「不是實驗品。「靈兒說，「是命。「
「命沒密鑰重要？「李青俠反問。
「命是密鑰的前提。「靈兒回。
艙室里靜了一瞬。藥瓶在王霽周圍緩緩轉，她沒管。
張潮撐著門框的手滑了一下，他重新扣緊。他空嚼了兩下，臼齒磨了個空，顳頜關節發酸。他咽了一口空氣，喉結動了一下，說：「它在疼。原生信號是疼的，澀的。污染是麻的，苦的。疼和麻交替，17.3秒疼一次，90秒麻一次。探針上去，疼會加劇，麻也會加劇。但如果不探，疼會一直持續，直到頻率耗盡。「
「什麼意思？「宋破天問，腳底還在蹭著艙壁金屬面。
「意思是浮骸在求救。「張潮說，「原生信號不是休眠呼吸，是掙扎。它在被議會污染切割，每90秒切一刀，它每17.3秒喊一次疼。我們聽，是聽著它死。探，可能能救，也可能加速死。掠過去，是看著它死。「
趙寂言把摺疊屏翻了個面，屏上三個光標還在跳。他揉了揉眼角，指腹蹭到眉骨，干。
「從純技術角度，「他開口，聲音發澀，「聽是零風險，零收益。探是中等風險，可能收益。掠是高風險，可能高收益，但度規隱身在灰霧裡失效概率很高。灰霧微粒剝掉相位塗層，整艦暴露，無所遁形。「
「說具體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探針低特徵，但灰霧裡有微粒，微粒會刮掉探針的隱身塗層，暴露金屬本體。浮骸外層的度規觸發告警對金屬敏感。探針上去，觸發概率不低。「趙寂言把摺疊屏往膝上又壓了一分，「但如果探針用非金屬外殼，比如矽基複合材料，可能能混過去。問題是，艦上沒有現成的矽基複合材料探針。需要改裝，得手兩個鐘頭上下，還得把爆發窗口錯開。「
「議會污染爆發窗口呢？「蘇瀟瀟問，肘下的記錄板滑了一寸，她重新壓住。
「下一次爆發在2分17秒後。「趙寂言看了一眼摺疊屏角上的倒計時，「爆發持續3秒。爆發後的17秒內，原生信號反彈，強度最高，是探針採樣的最佳窗口。但窗口很短，探針必須在17秒內完成抵近、採樣、撤離。「
「17秒夠嗎？「王霽開口，她撕下小臂上的冷敷貼，貼歪了，又撕下來重貼。
「夠拾取，不夠解析。「趙寂言說，「解析需要回傳數據，回傳需要通訊鏈路，通訊鏈路會被議會污染截獲。「
「那就只拾取，不回傳。「蘇瀟瀟說，「探針自帶緩存，采完數據飛回來，物理回收，不通過任何無線鏈路。「
「探針飛得回來嗎？「李青俠問，「灰霧裡有微粒，微粒刮塗層，塗層掉了探針導航失效，找不著回來的路。「
「探針可以留一根導線。「趙寂言說，「細到幾乎看不見，矽基纖維，抗拉，抗腐蝕。導線連著母船，探針順著導線回來，不用導航。「
「導線有多長？「
「最多2公里。浮骸外層警戒圈半徑至少3公里。夠不著。「
艙室里又靜了。藥瓶還在轉，有一瓶撞上了艙壁，叮一聲，沒碎。
宋破天腳底蹭著金屬面，往下滑了半寸。他停住，沒抬頭，看著E區艙壁上的一塊鏽斑。
「再聽一輪。「他開口，聲音平穩，「等議會污染爆發窗口過去。趙寂言，計算探針矽基改裝的可行性。蘇瀟瀟，把浮骸外層的度規觸發節點坐標全部標出來，找盲區。靈兒，持續監測碎片裡的生物節律，確認是回暖，還是最後的跳。李青俠，武器系統保持零充能，但預熱。張潮，味覺每捕捉到一次疼，報一次時標。王霽，盯緊全艦體徵，有異常直接報。「
「如果一直聽呢？「李青俠問。
「聽到它死，或者聽到它活。「宋破天說，「聽到我們不得不動的那一刻。「
他磁吸靴沒扣，腳底在艙壁上一蹭，人向艙門漂。經過張潮身邊時，他從胸袋裡摸出半塊壓縮餅乾，掰開，大的那半塞給張潮。小的那半他自己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沒咽，飄出E區。艙門在身後滑上，咔噠一聲。
E區里，七個人還飄在六個方向。藥瓶緩緩轉，摺疊屏還亮著，三個光標跳。浮骸在舷窗外轉，藍光一亮，沒滅，這次亮得比剛才久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