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46日+13標準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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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能抵近。「
蘇瀟瀟筆尖懸在記錄板上方，墨點暈開一小團。觀察哨里沒人說話。小陳飄在強化玻璃前，玻璃上的霧氣印一層疊著一層，都是他早些時候留下來的。
小陳往旁邊挪了半寸，沒離開玻璃。「為什麼？「他問。
「三號信標的教訓。「蘇瀟瀟終於落筆，在紙面劃出一道鋸齒線，「原生信號是誘餌，污染信號才是鉤子。我們切斷了採樣通路，才沒觸發篡改層。這裡一樣——浮骸表面有原生殘響，但底層有議會後期植入的干擾頻段。抵近，就等於主動觸發告警。「
趙寂言的聲音從艦橋傳來，他沒離開導航台：「解析完成。兩套信號，一層疊一層。底層是17.3秒周期的正弦基底，和三號信標同源。表層是鋸齒諧波，議會標準格式，覆蓋在原生信號之上，是後期植入的監控層。「
「議會給浮骸打了補丁。「蘇瀟瀟接話，「不是修復，是監控。我們聽到的呼吸，可能是浮骸在掙扎，也可能是議會在釣魚。「
張潮飄在C區艙壁旁，面對那四條線。磁吸筆還吸附在艙壁上，挨著最下面那個點。他含了一口豆漿，沒咽。舌尖抵著杯底硬殼，等。17.3秒後，澀味從舌根冒出來，很淡。但這次不一樣——澀味後面跟著一股苦，金屬的苦，刮舌頭，留在舌根不退。
「第二味道。「他對著通訊說，「澀後面有苦。金屬苦。不是浮骸的，是外來的。「
王霽在醫療艙，檢測儀貼著艙壁。屏幕上跳出兩條曲線，一條柔和，一條尖銳。柔和的17.3秒一次，尖銳的隨機出現，但強度在增強。
「張潮說得對。「王霽盯著曲線，「他的味覺神經捕捉到了兩層頻率。澀味對應原生信號，苦味對應議會污染。污染頻段在增強，說明浮骸的篡改層正在預熱，或者……已經醒了。「
靈兒磁吸在C區休息室，左腕紅繩貼著皮膚。強顫的那一次，和浮骸主體同步，沉穩，深。弱顫的那一次，變了——不是剛才的活躍，是刺，繩芯里一陣一陣發緊，扎手。她皺眉，手指按住紅繩，沒鬆手。
「弱顫帶刺。「她對著通訊說，「碎片那層信號變了。剛才活躍，現在扎人。有東西在浮骸碎片裡動，不是原生，是外來的。「
她把銀白收回到貼身的最後一層，薄得像一層汗。紅繩從腕上解下來，繞了兩圈，纏在銀白膜的里側——王霽說過，銀白沒有接地，紅繩是它的錨。她纏好，按了按。錨在，網就不飄。
她試了試。銀白膜貼著皮膚，紅繩在膜里側，隨脈搏輕輕抵著她，像有人在黑暗裡握了握她的手。刺顫還在，但遠了。她沒睜開眼。
宋破天在安置艙，手按在鹽罐上。罐底四粒鹽在顫，但顫法變了——兩粒跟著17.3秒的節律跳，另外兩粒跳得亂，沒有規律。和亂顫同步的是碎鹽裂縫裡的暗色，三小簇里有兩簇在抖，第三簇不動。
「鹽罐分頻了。「宋破天開口，聲音平穩，「兩粒跟原生，兩粒跟污染。暗色對污染有反應。「
李青俠在武器戰位，戰斧橫在磁力鎖里。他沒看掃描屏，他看的是灰霧。灰霧裡有陰影，浮骸的輪廓在緩慢轉動。斷裂面上的矽基碎片偶爾閃一下光，閃的頻率和原生信號同步。但有一次，閃光之後，暗了一瞬，又閃了一下——第二次閃更短，更尖，和議會污染同步。
「光也分兩層。「李青俠說，「原生閃一次，污染跟著閃一次。浮骸在發兩種光。「
趙寂言把兩套信號的疊加模型投到主屏。正弦基底上，鋸齒諧波每隔幾個波包就切一道缺口。
「議會污染不是持續發射。「趙寂言指著缺口，「是脈衝式，每隔90秒爆發一次，持續3秒。爆發期間，原生信號被壓制，浮骸的呼吸會停。停完之後，原生信號反彈，強度比爆發前高一分。這是典型的壓制-採集模式——議會先用污染壓制浮骸，再採集原生信號的反彈數據。「
蘇瀟瀟問：「採集反彈數據，它們要的是什麼？「
「指紋。「趙寂言說，「每壓制一次再放開，浮骸的反抗都會露出新的結構。像按一枚印章——按一下，紋路清楚一分。議會在給浮骸做全身拓印。「
「拓到什麼時候為止？「
「拓到沒有新紋路為止。「趙寂言說，「拓完那天，浮骸對議會就沒有秘密了。「
「下一次爆發窗口，「他盯著屏幕，「7分12秒後，持續3秒。之後每隔90秒一輪。窗口裡原生信號全滅，只有污染在說話——那是浮骸最安靜的時候，也是我們唯一可能抵近的3秒。「他頓了頓，「也是最危險的3秒。「
「它們在研究浮骸。「蘇瀟瀟筆尖在記錄板上敲了敲，「就像我們研究三號信標一樣。但議會來得更早，植入得更深。「
她翻過記錄板，把兩個頻段圖並排投給宋破天：「比對完了。一號信標篡改層的缺口，和浮骸污染層的缺口，形狀一致。鋸齒的齒距一樣，諧波污染的衰減曲線一樣。不是同一套設備，是同一批人調的——同一個鉗工擰的螺絲，擰到哪台機器上，螺紋都認得。「她筆尖點了點兩個缺口，「篡改一號的，和給浮骸打補丁的，是同一批工程師。它們在這條防線上，幹了不止一票。「
「我們怎麼辦？「小陳問。他額頭離開了玻璃，霧氣印慢慢散了。
「不抵近。「宋破天的聲音從安置艙傳來，「全艦維持安全距離，只被動偵聽，不主動掃描，不發射任何波束。趙寂言，盯死爆發窗口，窗口期全艦靜默。蘇瀟瀟，把'同一批鉗工'的結論刻進檔案，往後每遇到一個議會頻段，先對螺紋。張潮，味覺每捕捉到一次苦味，報一次時標。靈兒，銀白只護自身，不向外探測，防止被污染頻段反向追蹤。「
「明白。「五個人應道，疊在一起，分不清誰先誰後。
岩三的合成音在走廊里響起，音量壓得很低：「本機偵聽陣列捕捉到雙層信號。原生頻段穩定，污染頻段上行。退火隊列空著。暗紅平。「散熱片在背後抖了一下，葉片卡澀，轉了兩圈才順。
張潮飄回C區，面對那四條線。他沒畫第五條直線。他在四條線旁邊畫了一條波浪線，從艙壁左邊畫到右邊，高低起伏。「苦不是退。「他對著通訊說，聲音不高，「退格畫直線。外來的，畫波浪。「磁吸筆在波浪線末尾點了一下。他的圖表從此有了兩種語言。
小陳飄回觀察窗。浮骸在灰霧裡轉，轉得很慢。他盯著看了很久，忽然發現一件事：不管怎麼轉，斷裂面始終朝著同一個方向。
蘇瀟瀟筆尾抵著紙面，沒劃下去。她調出浮骸的轉動軌跡——斷裂面始終朝著東側。它在用殘破的軀體，擋著東邊來的東西。
宋破天手按在鹽罐上，罐身比剛才重了一分。碎鹽裂縫裡的暗色，三小簇里有兩簇在抖，一簇不動。不動的那簇，顏色比另外兩簇深，沉在粉里，往下壓。
那簇不動的暗色，他盯著看了很久。原生在抖，污染在抖，唯獨它不動——是動不了，還是不想動，他說不清。他把手從罐身上收回來，掌心沾著細粉。
「它在擋。「宋破天說，「但我們不能救。至少現在不能。「
意識深處，彩兒的輪廓縮了半分。議會的鋸齒諧波讓她不舒服，像聽見指甲刮過瓷面。
舷窗外，灰霧凝著。浮骸緩緩轉動。原生信號17.3秒一次，沉穩；議會污染90秒爆發一次，尖銳。兩套信號在灰霧裡交織，一個慢，一個快。
小陳看著它轉。一個小時轉不到半圈，可不管怎麼轉，斷裂面始終朝東。
它轉得再慢，也沒把後背露給東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