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46日+11標準時。
灰霧濃得反常。不是煙，是度規彌散層把光線打散，遠近沒有區別。十米外的艦殼接駁口和一千公里外的浮骸殘片，在視覺上是同一個灰度。
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，𝒕𝒕𝒌𝒂𝒉.𝒕𝒘超便捷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，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觀察哨位，小陳額頭抵著強化玻璃。他來了三天，第一次在灰霧裡看見輪廓——一塊比灰霧更黑的影子，在視野邊緣緩慢挪動。他眨了眨眼，又眨了眨。
「有東西。「他喊，聲音發緊，是憋的。他忘了呼吸，肺里壓著一口濁氣。
蘇瀟瀟從後面飄過來，沒拿記錄板，手裡攥著一個手持掃描儀。她磁吸在小陳旁邊的艙壁上，額頭也抵上玻璃，和他並排。
「哪裡？「
「十一點方向。往下3°。「小陳指了指玻璃上的霧氣印，「在動。不是我們在動，是它在動。「
掃描儀的屏幕亮了，被動接收模式，不發射任何波束。屏幕上跳出一組輪廓線，不規則，邊緣有鋸齒狀斷裂，主體呈長條形，兩端各有一塊球形凸起，中間連著一段扭曲的柱體。
「浮骸。「蘇瀟瀟盯著屏幕，「不是完整信標。是實驗站殘骸。主體很長，斷裂成至少七段，最大的一大段。周邊散逸著模塊碎片，數量不明。「
「說具體點。「宋破天的聲音從通訊里傳來，他在趕來的路上，磁吸靴在走廊艙壁上咔咔響。
「遠古聯合項目的實驗站。和一號信標同源，但規模大得多。「蘇瀟瀟把掃描儀貼在玻璃上，讓接收天線對準浮骸方向，「度規讀數異常。浮骸周圍的灰霧不是自然彌散，是人工製造的度規緩衝層。它在隱藏自己，或者……保護內部的東西。「
宋破天飄進觀察哨。他沒抵玻璃，用手掌按在玻璃上，掌心溫度在玻璃內側凝出一小塊白霧。
「能看清結構嗎。「
「不能。「蘇瀟瀟搖頭，「灰霧屏蔽了主動掃描。只能看輪廓。但輪廓夠了。你看中間那段柱體——「她指著屏幕上扭曲的柱狀結構，「表面有規律的凹陷，是艙門，或者對接口。說明這玩意兒曾經有人進出，不是無人設施。「
靈兒飄過來，銀白沒亮。她沒看屏幕，她看的是自己的手腕。紅繩還在顫，但頻率變了，從17.3秒一次，變成17.3秒兩次，一次強，一次弱。強的那次和浮骸的輪廓同步，弱的那次和散逸的模塊同步。
「它在呼吸。「靈兒說，「不止一個節奏。主體一個，碎片一個。「
「兩個信號源？「蘇瀟瀟調低掃描儀增益，重新解析。屏幕上果然分出兩層波形，一層來自主體，穩定，深沉；一層來自散逸模塊，微弱，但活躍。
「主體在睡。「靈兒按住紅繩，「碎片……是醒著的，或者剛醒。「
她說不清自己怎麼分出來的。強的那次顫，沉，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；弱的那次，浮，貼著腕骨表面走。她把這感覺攥住，沒讓它散。
張潮飄在觀察哨門口，沒進來。他含了一口豆漿，沒咽。舌尖抵著杯底硬殼，突然顫了一下。不是震盪，是味覺。一絲澀味從舌根冒出來，很淡，但確實存在，一根線從喉嚨里拉上來。他愣住，豆漿是合成營養液，沒有澀味。他咽下去，澀味斷了。又含一口，澀味又冒出來，和浮骸的輪廓同步，17.3秒一次。
「味道動了。「他對著通訊說，聲音不高，「底下冒了一瞬。澀的。和信號同頻。「
王霽從醫療艙飄過來，手裡拎著便攜檢測儀。她沒檢查張潮的舌苔，她直接貼在觀察哨的艙壁上，檢測儀的探頭抵住金屬。屏幕上跳出一條曲線，和張潮的味覺冒頭同步，17.3秒一次。
「不是幻覺，也不是恢復。「王霽盯著曲線，「是虛擬回閃。浮骸的頻率穿透艙壁，直接撥了張潮的味覺神經，神經替舌頭嘗了一口。真實味覺還在中段下沿，沒漲一分。「
「也就是說，他嘗到的是浮骸的味，不是他自己的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對。「王霽點頭，「但能被這個頻率撥動，說明一件事——浮骸里的東西，和他的味覺同源。至少，同頻。「
李青俠飄進觀察哨，戰斧收在背後的磁力扣里，舊痕貼著鎖骨。他沒看屏幕，他看的是灰霧中那塊緩慢移動的陰影。斧面舊痕上的頻率灼傷還在發澀，但顫感停了。浮骸的頻率和17.3Hz不同，更低，更慢，一根粗弦在振。
「有敵意嗎。「他問。
「沒有。「蘇瀟瀟搖頭，「被動接收陣列沒有捕捉到任何指向性掃描。浮骸在灰霧裡漂，沒動，也沒看我們。但——「她放大屏幕一角，浮骸主體表面的一處凹陷里，有一絲極微弱的光在閃，不是反射，是自發光，「那個艙門，或者對接口，裡面有光。很弱，但穩定。說明內部還有能源。「
趙寂言的聲音從艦橋傳來，他沒離開導航台：「航線修正完成。我們當前滑行軌跡將從浮骸主體南側很近的地方掠過。距離太近，度規隱身可能失效。建議提前調整航向，從北側繞行，距離拉到遠一些。「
「不。「宋破天手掌從玻璃上收回，白霧散了。他注意到，浮骸的輪廓比剛才大了一線——是它在靠近，還是燧人號在滑過去，航道上的事，得問趙寂言。他沒問。先看完再說。「保持南側航線。靈兒，銀白展開，探測浮骸表面結構。蘇瀟瀟，記錄所有可見的艙門、對接口、斷裂面坐標。張潮，味覺每冒一次頭，報一次時標。王霽，監測全艦生物電異常，防止共振過載。「
「明白。「五人同時應答。
岩三的合成音在走廊里響起，音量壓得很低：「本機偵聽陣列過載，綠區邊緣。暗紅無波動。「
小陳還抵著玻璃。浮骸轉過來，斷裂面朝向他們——不是平的，是撕裂的，金屬骨架外翻，中間夾著矽基基座的殘殼。他盯著那些翹起的斷茬，想起地面的焊工師傅說過：斷口糙的一邊，就是受力的一邊。
「斷口朝東。「他說，聲音很輕，但觀察哨里安靜，所有人都聽見了，「撕裂從東往西。它不是自爆的，是讓東邊什麼東西扯開的。「
蘇瀟瀟從腰側磁力扣上拽下記錄板，把掃描儀對準斷裂面，放大。斷口紋理果然呈現出單向拉伸的特徵，從東側開始，向西側撕裂，中途有二次斷裂的痕跡。她筆尖懸在記錄板上，指腹蹭著紙面毛邊，澀的，糙的。她沒劃下去，只是看著小陳。
「他說得對。「蘇瀟瀟終於落筆，「浮骸是遭受外部攻擊後斷裂的。攻擊來自東側，也就是……一號塵埃雲的方向。「
宋破天沒說話。他想起一號信標的篡改層，想起那5.3標準時的倒計時。如果攻擊來自東側，那麼一號信標和三號浮骸，可能曾經是同一個防線上的兩個節點。一個被篡改，一個被撕裂。
灰霧裡，浮骸緩緩轉動，斷裂面上的矽基碎片反射著極微弱的光，一閃，又暗了。
靈兒手腕上的紅繩，強顫的那一次，和閃光同步。弱顫的那一次，和暗下去同步。
意識深處，彩兒沒出聲。她在聽，聽到的東西，一句沒往外說。
靈兒的手還留在紅繩上。一強，一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