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45日。航程第八天。
斧面凹槽里還嵌著幾粒矽塵，昨天沒挑乾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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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痕發緊。
不是溫度變化，是頻率。17.3Hz的尾波還在皮下走，又疊了一層更高的頻，在鎖骨那塊皮膚上磨，發澀，發緊。李青俠手指按住斧面凹槽，凹槽里沒挑乾淨的矽塵被震得往下掉，飄在面前，他沒吹，看著它們懸在艙壁和鼻尖之間。
舊痕貼著鎖骨，37.2℃，往37.5℃爬。
掃描屏在斜上方，他不用看也知道——第三組光點的折線角度變了，從扇面邊緣往中心收，步長縮短，三角收斂。不是搜，是算。信標泄露的場殘留給了它們路標。
「前出掠掃。「他對著通訊說，聲音壓得很低，「一組AUD子體集群，高速逼近。4分鐘接觸。「
宋破天雙手按在鹽罐上。罐身突然震了一下，不是他按的，是艦體骨架在傳顫。罐底四粒鹽跳起來，碎鹽裂縫裡的暗色沉澱往上浮，從粉里頂出來，裂縫尖端在震顫中自己偏移，指向艙門側。他沒轉方向，雙手按住，指腹被罐身的吸附力拍了一下，指節發麻。暗紅從罐底往上涌，順著經脈往脊椎走，沉到腰底，變成一團鈍痛。
「度規偏移機動。「宋破天開口，聲音平穩，「小幅度，只挪位置，不留尾跡。「
趙寂言十指在導航台上翻飛。指尖發僵，敲錯了一個鍵，退格，重敲。後頸肌肉繃成一塊鐵板，眼球乾澀，眨一下，眼皮粘在眼球上，扯開時發澀。
「偏移矢量計算完成。「他報數，「度規壓縮，骨架過載，全員震盪。持續時間2秒。「
「執行。「
燧人號腹部相位褶皺引擎低鳴。金屬骨架在度規壓縮下尖叫，艦體向左側滑出去。舷窗外的灰霧突然扭曲，濃的地方凝成塊，淡的地方透出深空的黑，被撕開一道短暫的透明縫隙。艦殼外側，相位塗層把灰霧微粒粘下來，覆蓋在表面，讓艦身比剛才暗了一分。灰霧與塗層摩擦，發出極細的振動，從外殼傳到骨架，再傳到艙壁，所有人腳底板發麻。
靈兒磁吸在C區休息室的艙壁上，紅繩還在顫。她沒展開銀白護鹽罐，她護的是艙壁——銀白在掌心炸開，場膜貼住艙壁內側，緩衝度規偏移的撕扯力。場膜剛成型就被扯破，她手腕紅繩新結被震鬆了一扣，繩芯磨破的那縷纖維又斷了半股，淡黃液體滲出來，粘在繩結上。她反手把繩結壓回去。結扣在指腹底下抵著，她數它的毛邊——還齊。她沒看手腕，掌心重新貼住艙壁，場膜再展開，再被扯破。第三次才穩住。
張潮在醫療艙，含著一口營養液。震盪從腳底板竄上來，他牙齒一合，咬到舌頭，血腥味混著營養液的澀，在口腔里炸開。他咽下去，沒品出滋味，只感到液體滑進食道的溫度，和舌頭側面一跳一跳的疼。王霽從日誌屏前轉身，看了他一眼，沒問，遞了一塊止血棉。他接住，按在舌側，沒說話。
震盪里，他舌根忽然返上來一點甜，很短，一盪就沒了。他愣了一下，沒去確認。這個節骨眼上，甜味來了也不像好事。
蘇瀟瀟在艦橋，記錄板沒帶，磁吸筆飄在她面前。她伸手去抓，筆被震盪甩開，撞在副屏邊框上，筆尖在塑料殼上劃出一道白痕。她沒追筆，徒手在操控台邊緣敲出一串指令，把偏移過程中的度規讀數臨時緩存。手指在金屬邊緣敲得太重，指節紅了。她低頭看手指，指肚上有一小塊淤血，是金屬邊緣磕的。她把手指含在嘴裡，沒品出血味，只有鐵鏽的澀。她吐出來，手指在褲腿上擦了擦，繼續敲指令。
指令敲完，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支磁吸筆。筆還粘在副屏邊框上，筆尖的白痕衝著艙內。她沒去取，在心裡給這支筆記了一筆：往後的震盪里，筆挪出幾寸，震就多大。
諧振槽里，四塊河磨玉在度規壓縮里齊齊繃住。掠掃尾波掃過艦體的那一瞬，玉面輕輕一震，灰暗的流紋跟著17.3Hz的基頻走了一輪，緩緩暗下去。
艦體抖了2秒，骨架尖叫停止。
光點從燧人號原本位置穿過去，掃了個空。AUD子體集群的掃描波束在虛空中劃了一道，沒碰到任何東西。但波束邊緣擦過艦尾，相位塗層被刮出一道漣漪，艦尾艙壁溫度驟升又驟降。一名輪機組艦員飄在艙壁旁，背後一燙，皮膚發緊，汗毛豎起來。他張嘴，沒喊出聲，額頭汗液凝成球，飄在他面前。
「規避成功。「趙寂言報數，聲音發乾，「敵方掃描未命中。但偏移機動暴露大致方位，扇面收縮速度會加快。「
宋破天鬆開鹽罐，指腹留著白印。罐身比機動前重了一分。方才那2秒的度規擰震，把碎鹽裂縫裡的暗色沉澱震散了——縮成三小簇，浮在粉面上，沒沉下去。裂縫尖端指著艙門側。他看著那三小簇，沒動。
李青俠把戰斧從磁力鎖里提起，舊痕貼著鎖骨。規避成功，但掃描波束擦過艦尾時，有一縷諧波漏到了武器戰位，斧面舊痕上多了一道極細的劃痕，是頻率灼傷，不是物理損傷。他用指腹蹭過那道痕，觸感糙，澀得刮手。溫度升了一分，皮膚發緊。
「解析敵方信號。「宋破天說。
趙寂言把掠掃過程中截獲的尾波調出來。頻譜在副屏上展開，一段17.3Hz的基頻抖動，疊加在AUD子體的機械諧波之上。
「尾巴。「他指著基頻峰值，「17.3Hz定頻振動，振幅穩定。尾長約1.1米。戰士階長尾族，直接操控AUD子體集群執行扇面收縮。不是長老階間接干涉。「
「1.1米的尾巴。「趙寂言放大頻譜，「抖得很穩，操控者冷靜，不是試探，是收割前的定位。「
「還有一件事。「宋破天開口，「掠掃尾波掃過的時候，諧振槽里那四塊玉，跟著17.3Hz應了一聲。一下，就沒了。「
趙寂言的手指停在半空：「玉認這個頻率？「
「不知道。「宋破天看著罐底那三小簇暗色，「但玉比咱們先聽見。「
李青俠把戰斧橫回磁力鎖里，手指摩挲斧面凹槽：「1.1米的尾巴。能砍斷嗎。「
「震斷戰士階的尾巴，心疼SU聚焦閾值是27。「蘇瀟瀟從操控台邊緣轉過身，指節還紅著，「我們現在SU49，但分散在全艦，沒有聚焦。聚焦到一點，能震斷。但聚焦需要時間，它不給時間。「
「那就再挪一次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在它下一次掠掃之前，抵達灰霧星域邊緣，利用灰霧度規彌散層做天然屏蔽。「
趙寂言搖頭：「偏移機動已經延後了抵達時間。原計劃第146日，現在至少要再加八個標準時。扇面收縮比我們快。「
「那就比它更快。「宋破天看向舷窗，灰霧在度規褶皺的縫隙里凝著，濃的地方發黑，淡的地方透光，「全艦，度規隱身重構。推進器功率壓到最低，靠慣性滑行。不要給它們第二次定位的機會。「
岩三的散熱片在背後猛轉了兩圈，停住，又轉一圈。合成音沒響，只有散熱片的嗡鳴頻率比平時高了半度，葉片卡澀，轉不順。外殼上那兩道應力疲勞痕旁邊，新增了兩道更細的痕，交叉成十字，沒貫穿。
宋破天低頭看鹽罐。三小簇暗色浮在粉面上，指著艙門側。他沒轉方向。腰底的鈍痛沉了一沉，沒有散。
意識深處，彩兒往深處退了退，把那片震感讓了過去。碎片沒動。機動那點衝擊沒落表，被岩三截下了，入慢檔寄存，往後算。
他活動了一下手指。吸附力拍過的地方還麻，麻勁順著掌紋爬，過了腕子就停了。他把這隻手攥上，再張開。能攥上，就沒事。
李青俠靠在艙壁上，舊痕還在顫。17.3Hz的尾波沒散，疊著新的頻率，在皮膚底下磨。他手指按著斧面，沒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