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42日。航程第五天。
靈兒睜開眼。紅繩在顫。
不是她在顫，是繩結自己動。每隔17.3秒，繩芯里的纖維繃緊一次，被一根無形的手指撥一下。她按住紅繩，指腹貼著血痂的邊緣，感受到一種古老的節律，從深空某個方向傳過來，穿過艦殼，穿過艙壁，纏在她的手腕上。
她沒去數次數。數清楚了，就得做點什麼，而她還沒想好該做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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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霽飄過來，手裡攥著敷料，沒遞出去。她看著靈兒的手腕，醫療艙方向的監測儀亮著黃燈，銀白周期讀數在跳。不是它自己的數，是外來的——17.3秒，外部耦合。
「別動。「王霽說。她沒碰靈兒，只是看。監測儀的曲線在屏幕上畫出穩定的尖峰，間隔17.3秒，和靈兒手腕的顫動完全同步。「銀白在共振。不是你自己的周期，是外來的。「
靈兒沒鬆手，手指按著紅繩：「從哪個方向？「
「三號點位。「
張潮飄在C區的空艙壁旁，磁吸筆抵在艙壁上，準備畫第五條線。筆尖突然自己跳了一下，在艙壁上戳出一個歪點，不是他畫的。他退後，看著那個點，又看看筆尖。磁吸筆的筆尖在顫，17.3秒一次，和艙壁共振。他伸手按住筆身，顫感從筆桿傳到掌心，發麻。
他把筆從艙壁上摘下來，筆身還在顫。他握緊，朝醫療艙飄去。
趙寂言磁吸在導航台旁，被動偵聽陣列的指示燈從綠轉黃。他盯著屏幕，一段極淡的波形在滾動，振幅極小，但每個波包之間有固定間隔。他手指懸在操控台上方，沒碰按鍵。波形很細，很穩，不是噪聲。
「周期穩定。「他對著通訊說，聲音壓得很低，「間隔17.3秒。來自三號點位方向。強度低於噪聲底三個量級，但有結構。不是隨機漲落。「
蘇瀟瀟從C區飄過來，記錄板沒帶，只帶了腦子。她磁吸在副屏旁邊，盯著那段波形。
「遺蹟在喘氣。「她說，「間隙太長，不是說話，是活著的證明。「
趙寂言把信號特徵提取出來，與一號信標殘片做交叉比對。屏幕上跳出兩組波形，一層疊一層。
「同源。「他指著重疊區域，「底層協議與一號塵埃雲信標一致，遠古聯合項目的標準格式。但多了一層。一號信標沒有這層。「
蘇瀟瀟盯著重疊區域，眼睛發酸。她沒眨眼，看著兩段波形在屏幕上咬合，像兩塊斷裂的骨頭接上了茬。她伸手在屏幕上虛劃了一道，指尖沒碰到屏，只是比劃著名波形的走向。一號信標的波形硬，直，像台階。這個新信號的波形軟，彎，像呼吸。她收回手指，指腹在褲腿上蹭了一下，蹭掉一層手汗。
「什麼層？「宋破天的聲音從安置艙傳來。
「生物節律。類心跳脈動，極慢，但穩定。三號點位里，有東西在睡。「
蘇瀟瀟盯著屏幕：「礦靈？「
「不確定。礦靈的聲紋是拓撲編織型，網格狀。這個是脈動型，有壓力，一漲一縮。完全不一樣。「
「議會陷阱？「
「議會不用這種格式。「趙寂言把議會標準掃描波形調出來，對比，「議會的信號是鋸齒，帶諧波污染。這個是正弦基底，乾淨得反常。強度太低，低到不像誘餌。誘餌需要被咬，這個信號是躲著的，不想被發現。「
安置艙。
宋破天掌心貼著鹽罐。罐底四粒鹽在顫，17.3秒一次，碎鹽裂縫裡的暗色跟著抖，在粉里往下沉了一分。裂縫尖端被震得偏移，指向艙門側。罐身比剛才重了一分。
意識深處，彩兒抬了抬眼皮，又合上。
「那個間隔……我聽過。「她說。不等宋破天問，她自己往下說，「17.3秒。鹽錨種族的呼吸周期。「
宋破天沒說話。他想起蘇瀟瀟在殘片裡提到過的那個種族——用鹽錨做因果錨定的種族。
「它們的心跳呢？「
「另一個頻率，嵌在周期里。17.3Hz，是它們的心跳基準。但它們沉睡了，心跳被壓進低頻包絡，每17.3秒漏一次脈動。兩個17.3，是它們的聖數，不是數學關係。「
「它們還活著？「
「不。是它們的遺蹟在呼吸。鹽錨材料有記憶，就算種族滅絕，材料里的頻率不會立刻停。散得慢。「
「餘溫多久會散。「
「看材料純度。「彩兒的聲音頓了頓，「也許幾千年。也許……就在我們到達之前，剛停。「
宋破天睜開眼。舷窗外什麼都沒有，只有灰霧。灰霧深處，那段頻率還在走，不快，不慢。
後武器戰位。
李青俠把戰斧從磁力鎖里提起，舊痕貼著鎖骨。溫度沒變，但皮膚發麻。17.3Hz的尾波從偵聽陣列漏過來，順著艦體骨架傳到武器戰位，斧面金屬被那股低頻撥了一下。他皺眉，把斧面翻過來，舊痕朝著艙壁，顫感停了。
「斧子在抖。「他對著通訊說，「不是我在抖。「
張潮飄進醫療艙，磁吸筆還在掌心裡顫。他看見靈兒坐在摺疊鋪位旁，王霽飄在旁邊，兩人都沒動。監測儀的曲線在屏幕上畫出穩定的尖峰，間隔17.3秒。
「筆也在抖。「張潮攤開掌心，磁吸筆躺在上面，筆尖一翹一翹，「跟這個一樣。「
王霽看了一眼：「全艦共振。頻率穿透了艙壁，穿透了金屬，穿透了皮膚。所有有固定周期的物體都在跟著顫。「
「包括銀白。「靈兒說。
「包括銀白。「王霽點頭，「但銀白不是被動跟著顫，銀白在回應。它在和那個頻率對話。「
靈兒低頭，看著繃帶底下那道疤。銀白沒有亮，可疤痕在跟著那個節奏起伏，像被很遠的人握著脈搏。她把手放回膝上，沒跟王霽提。
趙寂言盯著掃描屏。屏幕邊緣，7組敵方離散單元中，有一組光點的扇形搜索邊界，正在向三號點位方向緩慢偏移。偏移速度很慢，像被風吹動的沙子，一粒一粒往下滑。但方向很明確，朝著信號源。
它們也在聽。
聽不聽得懂，不重要。扇面在朝聲音的來處偏，一寸，又一寸。
蘇瀟瀟回到數據台，把記錄板攤平，把17.3端端正正謄在頁尾，底下添一行小字：兩個十七點三，一慢一快，同宗同源。寫完，她把頁角折了一道。這是她給自己的記號：帳沒結。這數是人家心跳里聽來的，早晚得還。
碎片：45.80%→46.10%（+0.30，三級認知突破：確認遠古信號存在，鹽錨聖數入檔——彩兒由共鳴憶起舊識，屬被動回喚，非主動解封，不另計代價）。暗紅：平，沒漲。
舷外，深空寂靜。那段17.3秒周期的微頻還在滾動，從三號點位方向延伸過來，穿過灰霧，纏在燧人號的偵聽天線上。鹽罐底下的鹽粒跟著顫，紅繩的纖維跟著顫，磁吸筆的筆尖跟著顫。
整艘燧人號，都在跟著灰霧深處的什麼東西，一起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