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破天指尖抵著副屏的金屬邊框，抵了太久，指腹壓出一道白印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38日，抵達一號空域第9個小時。
星際塵埃雲在舷外緩緩鋪展。細碎冰粒、矽質微塵混雜在一起，順著本地度規場緩慢漂移。沒有強光，只有震盪源溢出的微弱周期性輻射，把雲團內部染成一層朦朧的暗灰。燧人號懸停在塵埃雲外側約80光時距離，沒有進一步抵近。大量被動偵聽單元四散鋪開，只接收，不發射。半透明的雲團把內部震盪源裹得嚴嚴實實，看不清裡面究竟是遠古遺留的信標本體，還是議會搭建出來的獵殺圈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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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俠從武器戰位飄到副屏前，核對完主備兩套告警鏈路，又飄回去扣進磁力鎖。硬體近距告警維持最高優先級，持續解析後方逼近的離散單元信號特徵。武器儲能依舊零充能，避免產生額外能量泄露，定時報文高頻傳回。矢量信號在屏上一下一下地閃，他把告警閾值上調了一檔，纏繩被汗浸得發沉。
趙寂言坐鎮主艦橋，一邊持續解析塵埃雲內部震盪源的多層諧波，一邊測算敵方單元抵達當前空域的時間窗口，同時反覆核驗轉向三號候選點位的全套躍遷解算參數。BackDoor-001的殘片在後台靜默運行，偶爾吐出一截被議會加密過的頻段碎片，他照舊把碎片隔離在本地緩存，不往主鏈路送。敵方7組單元的信號特徵和之前掃掠陣列同源，但多了一道窄頻脈衝，疑似呼叫增援的節拍。
鹽罐安置艙內，宋破天、靈兒、蘇瀟瀟三人。
鹽罐靜臥磁力基座，躍遷帶來的抖動已經平息。只有遠方塵埃雲震盪源傳來的微弱諧波穿透艦體時，罐底四粒鹽才會泛起一陣細碎的磕碰。鹽面比昨天平了一分。銀白屏障維持最低功耗，濾掉外來諧波的一部分衝擊。
諧振槽里，四塊河磨玉輪流接著遠方擦過來的諧波。昨夜替艦體兜了一筆債的那一塊，流紋轉得比另外3塊慢半拍。
靈兒蹲在諧振槽邊上，指尖懸在玉上方一寸，隔空描著流紋的走向。
「玉累了。「她說。
宋破天把自己掛進磁力環，固定帶勒住腰。皮膚底下那層潮熱揮之不去，小指淡紅印記沒有變色。意識深處，鹽錨底層那道印記剛剛受過躍遷拉扯，沉甸甸壓在感知里。沒有爆發代償，可每多一分負荷，就把他向臨界線再推近一步。
蘇瀟瀟把記錄板攤開，紙面密密麻麻羅列兩套方案的得失推演。
「錯位波形完整復現。「她指尖點過紙上記錄，「頻譜這條路已經走到頭。我們分辨不出，是議會篡改了真實信標，還是從一開始就是偽造的誘餌。再繼續遠距離偵聽，也拿不到更多有效信息。「
副屏之上，塵埃雲內部的震盪源分出多層諧波。一部分和原始廣播高度同源，另一部分，就是那一段突兀錯位的異常頻段，兩種信號糾纏在一起，拆不開。
通訊喇叭傳來趙寂言緊繃的聲音：
「敵方離散單元一共7組，沿著躍遷閃光的矢量航線趕來，最近一組15光時。按當前相對速度估算，決策窗口8.7個標準時。8.7小時之內必須做出選擇：冒險抵近塵埃雲探明真相，或者放棄一號，躍遷奔赴三號候選點位。「
副屏角落彈出岩三間歇刷新的彈窗，淡白色文字緩慢滾動：
冷機維持。
外部信號逼近。7組。
醫療艙通訊傳來王霽的聲音，帶著通訊失真：
「宋破天生理指標表面平穩，但是鹽錨底層印記累積負荷持續走高。抵近塵埃雲，內部震盪源的諧波會持續轟擊印記，暗紅大概率漲一小截。再次躍遷轉向三號，躍遷震盪疊加舊有損傷，同樣有代償風險。兩條路都要付代價——何況疤痕已經滿載，新債沒地方存。「
生活區頻道響起張潮平靜的聲音：
「珠子擱在案板上，回了溫。它自己待著，我也待著。「
艙內陷入短暫沉默，只有設備低噪在低亮度環境裡緩緩迴蕩。
擺在面前兩條路，沒有完美選項。
抵近塵埃云：有可能拿到遠古文明對抗熱寂的一手資料，也有可能一頭扎進議會埋伏圈，7組敵方單元在外圍堵截，燧人號現在的狀態根本打不起硬仗。
放棄一號轉向三號：丟掉目前匹配度最高的線索，消耗躍遷資源，鹽錨印記再受一次衝擊，而且三號點位同樣不能排除陷阱的可能。
靈兒從諧振槽邊站起身，望著副屏上糾纏在一起的雙層諧波，緩緩開口：
「還有一條折中路線。不扎進餡里，只舔一層皮。選一條貼著雲團邊緣擦過去的軌道——比現在約80光時更近一層，採集更深層諧波信息，又不直接落進震盪源的殺傷半徑。但即便貼著邊擦，雲團內部溢出的諧波依舊會持續衝擊鹽錨底層印記，風險不會消失，只是降低。「
蘇瀟瀟筆尖在記錄板上迅速補寫這套貼邊擦行方案的風險條目：
「折中不等於安全。雲團內部若布置觸髮式警報，貼邊擦行同樣會激活告警，把7組敵方單元直接引到我們頭上。繞行消耗時間，窗口進一步壓縮。「
宋破天盯著屏幕上流動的塵埃雲模型。
衝進去，放棄，貼邊擦。3個選項，3份代價。
他盯著鹽罐。四粒鹽沉在粉里，一粒碎三粒整。眼前這片塵埃雲，真和假疊在同一層，攪在一起，篩不出來。遠距離讀，讀不出哪筆是原來的，哪筆是後來添的。
「執行貼邊擦行方案。「宋破天最終開口，聲音平穩，「不直撲震盪源核心。切入塵埃雲外緣軌道，深度只到雲團外層，採集更深層次諧波數據。一旦偵測到觸發類告警信號，或者鹽錨代償出現上漲苗頭，不猶豫，立刻脫離，執行躍遷預案轉向三號點位。「
預案下發，沒人多問。
「武器戰位收到。「李青俠的聲音從喇叭響起，「繞行全程，硬體告警閾值拉到最高，出現敵方單元能量特徵，第一時間上報。「
趙寂言應答：
「正在解算貼邊擦行軌道，同步預加載轉向三號的躍遷參數，做到一鍵觸發脫離。「
舷窗之外，塵埃雲團無聲地轉著。燧人號調整姿態，慢慢轉向雲團外緣。沒衝進去，也沒掉頭跑，貼著邊擦。8.7個標準時的倒計時在走，後方15光時，7組敵方單元不快不慢地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