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眠彗星的冰殼陰影在緩慢後退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38日，出掩前最後一小時。
姿態推進器以最低功率間歇點火，工質噴出量壓縮到極限，只夠調整艦體姿態，不產生遠距離可捕捉的能量信號。燧人號順著撞擊坑的內壁，一點點向彗星背陰面的邊緣滑行。120公里厚的冰層，把外界的探測擋在外面。越往外滑，這層遮擋越薄。舷外，冰層漫反射的冷灰微光慢慢變淡，遙遠星辰的光點，一點點重新鑽進觀測窗。
彗星外層空域，那一層彌散式掃掠網依舊在循環往復。一道道看不見的空間打折波紋，一層一層掃過冰殼表面。每一次掃過，都會有極微弱的震盪透過冰層傳導進艙內。全艦依舊維持低功耗運行，非必要模塊全部休眠，只保留被動傳感、岩三散熱系統以及各戰位基礎告警硬體。
李青俠盯著武器位的屏，趙寂言盯著主艦橋的屏，安置艙3個人盯著各自的屏。沒人扎堆。
李青俠守武器戰位。他把硬體告警的3套備用電源挨個切了一遍主備。切到第3套，繼電器卡了半拍，他抬手拍了一下外殼，復位，指示燈轉綠。躍遷觸發瞬間傳感會致盲，上層解析靠不住，他守的是硬體底層的告警燈。
「外部乾淨，「他對著通訊說，「掃掠節律沒亂。窗口還有4輪。「
趙寂言坐鎮主艦橋，一手監控艦體距離冰緣的距離，一手緊盯後方掃掠網的波動節奏，同時預加載前往一號候選點位的躍遷解算參數，兩套預案完整保存在本地，不向外傳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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鹽罐安置艙內，宋破天、靈兒、蘇瀟瀟三人留守。
鹽罐安放在磁力基座，罐身安穩。四粒鹽靜臥罐底，只有外界掃掠波透過冰層傳來時，才會出現極細微的沙沙磕碰。碎鹽裂縫沒形變。銀白屏障維持最低功耗，薄薄覆住鹽罐，用來緩衝外部滲透進來的微弱震盪。靈兒站在兩步開外，左腕紅繩貼著腕骨，目光來回落在鹽罐與副屏波形之上，時刻監控鹽錨底層印記的共振情況。
宋破天磁吸靴扣死甲板，身體半懸。左手小指淡紅印記清晰。經脈中金紅的溫熱依舊稀薄，長時間精神緊繃帶來的疲憊感揮之不去。意識深處，那道躍遷留下的底層印記，隨著外部掃掠波一次次透過冰層滲透進來，產生一陣陣若有若無的震顫，沒有激化代償，卻在持續累積負荷。
蘇瀟瀟把記錄板抱在懷裡，紙上是一號點位的航線參數、遠距離懸停偵聽流程、以及緊急轉向三號的備用觸發條件。
「一旦完全離開冰緣遮蔽，我們就徹底暴露在彌散掃掠網之下。「她指尖划過紙面記錄，「就算不開啟任何主動設備，岩三與鹽罐散逸出來的微弱痕跡，依舊可以被對方捕捉。空間打折的褶子漏了一角，對方能順著褶痕摸過來。我們滑行的時間不能拖長，抵達安全距離之後，必須立刻啟動躍遷。「
副屏之上，艦體距離冰緣的距離數值持續跳動，同時疊放著一號候選空域的模型。那個波形乾淨、六成匹配的光點，在深空模型中央靜靜懸浮，周圍大片灰色區域代表未知與風險。
通訊喇叭傳來趙寂言壓抑的聲音：
「掃掠網的循環周期19.4秒。我已經捕捉到完整周期節律。我們要卡在兩次掃掠的間隙窗口完成躍遷。如果剛好撞上掃掠峰值時刻觸發躍遷，空間打折的褶子會被外面掃掠波撐破，鹽錨底層印記也會挨雙重擠壓。「
副屏角落彈出岩三間歇刷新的彈窗，淡白色文字緩慢滾動：
冷機持續。負載小幅回落。
預警：即將脫離冰層遮蔽，外部度規擾動上升。
醫療艙通訊傳來王霽的聲音，失真比之前更為明顯：
「宋破天生理曲線尚可，但隱性負荷在持續走高。每一次外部掃掠波滲透，鹽錨底層印記都會產生微小共振，屬於量變累積。一旦完成躍遷，新的度規震盪會疊加這部分累積負荷，暗紅存在小幅抬升的可能性。岩三結構性疤痕烙印沒有好轉，依舊不允許任何形式的脈衝啟動。「
生活區頻道傳來張潮的聲音：
「珠子在我手裡，溫的。剛焐熱。「
E區旋轉環里，一個輪機兵在收磁吸撲克。牌收了一半，停了，任由剩下的牌貼在艙壁上，一張一張，沒人收。另一個把骨傳導耳機扣上，又摘下來，循環了3遍，沒放歌。
宋破天盯著副屏上19.4秒的掃掠周期計時條。
「卡間隙窗口，不能賭峰值。滑行階段，所有人做好心理準備。躍遷之後，抵達一號點位外圍，第一件事不是抵近，而是遠距離鋪開被動偵聽陣列，復現廣播原始頻譜，核對現場採集到的波形和緩存里的是否一致。如果現場突然多出一道歪褶，直接判定為陷阱，不繼續靠近，啟動備用預案轉向三號。「
「明白。「蘇瀟瀟點頭，筆尖在記錄板上把這條前置規則重重圈出，「絕不靠主觀推測，以現場採集到的實測頻譜作為判斷依據。「
靈兒看向鹽罐，罐身依舊安穩，可那一陣陣來自底層的微弱震顫，只有他們能夠感知。
「還有一種最壞情況。「她緩緩開口，「一號波形太乾淨，乾淨本身可能就是議會專門做給我們看的。他們算準我們會選風險低的，把陷阱包成安全的樣子。遠距離偵聽也許什麼都聽不出來，只有抵近才會觸發。「
這句話落下，艙內短暫陷入安靜。
他們做了層層預案，可依舊無法完全覆蓋所有可能性。遠古遺留的線索，本身就裹滿時代留下的傷痕，再疊加議會的篡改與布局，真相和圈套早就糾纏在一起，很難一刀切開。
「那就做好兩手作戰預案。「宋破天說道，「就算一號是真的，只要偵測到敵方單元信號，優先撤離，不貪戀數據。線索可以再找，船不能丟。「
指令一條條發下去，沒人問為什麼。艦橋組3人飄到導航戰位，磁吸靴扣死甲板，手指在觸控屏上滑動。輪機工程那邊，老陳把姿態推進器的工質配額重新算了一遍，給躍遷後的首次點火多留了兩成餘量。醫療艙王霽把傷員通道上的飄浮物挨個固定，固定到一半，停下來，把自用的那支鎮靜劑也鎖進了櫃裡。
就在這時，副屏上距離冰緣的讀數跳至臨界值。
「即將駛出彗星冰緣遮蔽區。「趙寂言的聲音陡然繃緊，「下一個掃掠間隙窗口，倒計時開始。「
舷外，最後一層冰層的冷灰微光緩緩褪去。
舷外最後一層冰殼退到身後。深空鋪開來，星辰密密麻麻，掃掠波紋就在不遠處轉圈。19.4秒的計時器在跳。燧人號懸在冰緣外，沒有遮掩，沒有退路。
「波谷窗口，還有40秒。「趙寂言的聲音從主艦橋過來，不高。
宋破天雙手按著鹽罐。「等。「
「40秒後，「趙寂言說，「要麼跳，要麼再等一個周期。「
「跳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