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破天把呼吸壓到每分鐘6次。
磁吸靴扣死甲板，身體半懸在鹽罐安置艙中央。左手垂在身側，小指那片淡紅印記比昨天深了一分。經脈里金紅只剩一層底火，他把它壓到最細，留著力氣護住鹽錨底層那道印記。印記沉在底下，不動，但他知道它在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38日（藍星曆等效約2081年）。躍遷前90秒。
全艦進入靜默。非必要系統相繼關停，艙內燈光壓到最低，各戰位只剩工作指示燈一點微光。這次躍遷距離不遠，度規擾動避不開。所有人都清楚，這一下閃爍，既是進冰殼遮蔽區的唯一通道，也是埋在鹽錨底層那道暗波印記的關口。
人員分散各戰位，沒人往一處湊。
等待的90秒里，沒人說話。張潮在生活區把珠子換到另一隻手心，換回來。老陳在輪機通道把扳手從左手換到右手，又換回來。王霽把醫療艙的燈關了又開，開了又關——第三下她停住了，罵了自己一句，摸黑坐回監測屏前。
李青俠把戰斧從背後磁力扣上解下來，橫在膝上，兩隻手搭在斧背舊痕兩邊，焐著。躍遷觸發瞬間傳感陣列致盲，上層解析程序靠不住，他守的是硬體底層的告警燈。
「武器待機。「他對著通訊說，「致盲窗口，我盯著燈。「
趙寂言守在主艦橋，雙手懸在終端上方，一邊鎖死躍遷參數，一邊盯著後方空域那道掃掠信號的強度曲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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鹽罐安置艙內，宋破天、靈兒、蘇瀟瀟三人。
鹽罐貼在磁力基座上，罐身平穩。暗紅粒沉在縫隙里，鹽粉把裂縫尖埋住了。靈兒把銀白屏障的功耗抬高一檔，薄薄一層裹緊罐身。她手腕收在袖口，首尾雙結都在，新結的痂粉白色，邊緣還嫩。她沒看它，只看罐。
「印記要是被激起來，「她說，「我壓不住，只能替你擋一瞬。擋完這一瞬，屏障會破。「
「用不著你擋。「宋破天說，「金紅還剩一點，我來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卡進腋下，騰出一隻手抓住艙壁扶手。紙上坐標碎片、風險推演已經歸完檔，這90秒沒有可記的東西，她就抓穩自己。
醫療艙通訊傳來王霽的聲音，比平時快半拍：
「宋破天各項監測拉滿了。鹽錨印記一有動靜，代償波動第一時間上曲線。提醒一句，金紅存量已經貼底，再往下掉一步就過線。「
「知道。「宋破天說，「我數著。「
生活區頻道，張潮的聲音平平的：
「珠子靜置，沒有共振。舌頭……老樣子。「
王霽在那頭問了一句：「味覺還是那樣？「
「甜味還剩一口的量。「張潮說，「不問也想不起來。「
副屏角落，岩三的彈窗兩行白字緩緩刷過：
冷機持續。負載小幅回落。
警告：局部度規強擾動臨近。禁止脈衝輸出。
「十、九……三、二、一。「趙寂言倒數，「躍遷觸發。「
一瞬間，艙內所有光線同時一扭。
空間被折起來又攤開，四周畫面向內收、向外扯。沒有劇烈震動，但一層看不見的震顫穿透艦殼，掃過艙室每個角落。失重環境裡，幾個沒固定牢的細碎物件順著度規畸變的方向打了旋。
宋破天胸腔一沉。
鹽錨底層那道淺印記被外力彈響了。沉在底下的那根弦，嗡地一聲，震意順著意識往全身爬。左手小指的發燙剛起頭，他立刻把壓到最細的那層金紅渡過去，蓋住印記。
經脈里金紅猛地一薄。
「貼線了。「王霽的聲音砸進通訊，「停手！再渡就過線！「
宋破天收住。
印記還剩半截震意沒壓下去，他自己硬扛。牙關咬上，後槽牙咯咯響了一聲。震意爬過胸口，停在喉嚨口，慢慢退。
他想起小時候在玉都，冬天舔過一口鐵欄杆。舌頭粘上去的那一下，就是現在的感覺——拔不得，越拔越狠。只能等，等它自己松。那時候娘說，別慌，哈口氣。這會兒沒有熱氣可哈，只有底火，溫的，慢慢烘。
銀白屏障整個亮了一瞬，卸掉大半衝擊，隨即暗回去。靈兒悶哼半聲，指尖在袖口攥緊，屏障重新穩住。
鹽罐在磁力基座上連抖數下，罐底鹽粉被震鬆了一層。四粒鹽急促磕壁，沙沙響了幾聲，回歸平穩。
空間畸變快速消退。躍遷完成。
傳感系統陷入雪花噪點，致盲窗口持續數秒。李青俠飄在告警面板前，3盞硬體告警燈全程滅著，他一動沒動。
「致盲窗口過了。「他說，「沒有近距目標。「
雪花褪去，外部畫面恢復。
休眠彗星橫在舷外。冰殼占去大半視野，表面坑坑窪窪，宇宙射線刻出的細孔密密麻麻，灰白色的冰把遠處星辰的光漫反射回來，冷的。
「落點正常。「趙寂言吐出一口氣，聲音還繃著，「抵達彗星外圍軌道。躍遷爆發的度規痕跡正在向外擴散——後方掃掠信號強度跳變，對方捕捉到閃光了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從腋下抽出來，筆尖點著紙面：「在黑暗裡點了堆火。對方看見煙了，找不著灶。他們知道我們跳到這個方向，不知道我們貼在哪兒。「
「進陰影區。「宋破天說。
指令同步下發各戰位終端。姿態推進器以最低功率間歇點火，燧人號緩緩轉向，朝彗星背向敵蹤那一面的撞擊坑陰影滑過去。冰殼橫在艦身和後方深空之間，熱輻射、度規散逸，都會被這層冰吃掉大半。
「印記怎麼樣？「靈兒問。
宋破天低頭看左手。小指淡紅還在，邊緣那一圈比躍遷前深了一絲。
「被撥了一下，沒裂。「他說，「代價記在帳上。「
王霽的聲音從醫療艙傳來：
「代償曲線回落中。金紅存量貼底停住，沒過線。說結論：人沒事，帳添了一筆。岩三散熱不能斷。「
岩三SY-048散熱片嗡鳴穩定，紅區沒擴。副屏上結算數字一行行落定：
暗紅2.440%→2.470%，+0.030%，躍遷及印記衝擊，三級。
碎片43.60%→43.80%，+0.20%。
金紅1，維持，貼底。
心疼SU49，上行一。
銀白0.4秒，恆定。
岩三第14道疤穩定，總存儲0.405%，負載緩落。
彗星冰殼的陰影罩上來，舷窗外的星光被一層層隔絕，最後只剩冰面反上來的灰白。
宋破天雙手把鹽罐從磁力基座上端起來，又扣回腰間。鎖扣咔噠吸緊，罐身貼著胯骨，溫度一點點回。
罐底變了樣。暗紅粒整個翻進了裂縫，三粒白鹽圍在裂縫口，擠成一個缺了角的三角。
舷窗外，掃掠信號撞在冰殼上，悶了一層，隔著殼子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宋破天按著罐身，沒再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