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宋破天，你的疲勞指數過了我的線。「王霽的聲音從醫療艙頻道過來，「躺兩個小時。這是醫囑。「
「躍遷落地再躺。「
「落地之後是致盲窗口、冰層機動、可能遭遇的截擊。「王霽不緊不慢，「你打算用什麼樣的狀態過那幾道關？「
宋破天沒立刻答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38日（藍星曆等效約2081年）。距短距躍遷還有20個小時。
連續緊繃20多個小時，他只靠短時休眠艙斷斷續續補過幾覺。磁吸靴扣死安置艙甲板，身子半懸在操作台旁，受力交給磁力。左手垂在身側，小指那片淡紅印記依舊清晰，沒有擴張，也沒有消退。經脈里金紅的溫熱稀薄，精神消耗讓那點熱度又薄了一層。
「兩個小時。「宋破天鬆了口，「倒計時你替我盯著。「
「我一直盯著。「
人員依舊分散各戰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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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俠守武器戰位。他把近距告警閾值重新校了一遍，給躍遷後的致盲窗口預留冗餘。校完，他把校驗結果壓成一行報文發出去，人不動。
「閾值校準完畢。「他報，「就等點火。「
他帶著兩名安保隊員把致盲窗口的應急站位走了一遍。燈全關，摸黑走。走到第7遍，兩個人閉著眼也能摸到自己的位置。
「記住這個黑。「李青俠說，「真到那時候，比這個還黑。「
趙寂言坐鎮主艦橋。躍遷解算跑完最後一輪，他把安全冗餘又加厚一層，副屏上灰白線重連，路徑圖避開沿途3片零散介質。解算存檔，他靠在椅背上，閉了10秒眼，又睜開。
鹽罐安置艙內，宋破天、靈兒、蘇瀟瀟三人。
鹽罐靜置在磁力基座。宋破天把罐從腰間解下，托在手裡。罐底，鹽粉落回了縫底，不再鬆浮，裂縫尖全露著。三粒白鹽里有一粒鬆了，離了壁半毫米，懸在那裡，沒歸隊。碎鹽裂縫朝東不變。
靈兒磁吸在兩米外。袖口裡，首尾雙結都在，首結的痂翹著邊。
蘇瀟瀟記錄板攤在膝上，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沒落。
「昨天那半組數字，我翻來覆去對了一夜。「她把板子轉過來，「對不上任何刻度。我們的星圖裡，沒有它的位置。「
「要麼星圖舊了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要麼它根本不是坐標。「蘇瀟瀟筆尖落下，把這句話記在紙上，「是別的什麼東西。頻率，周期，或者一段編號。「
她後來又試了一種可能。把半組數字當成廣播停頓的間隔去套。套不上。停頓是標尺量出來的，這串數字不是。
醫療艙通訊，王霽的聲音：
「宋破天疲勞曲線還在爬，兩小時休眠必須執行。鹽錨印記共振平穩，掃掠還在遠處。體溫趨勢穩，不報數。「
她順手把醫療艙所有急救包的磁力扣換成單手開的。顛簸里，另一隻手得抓扶手。
生活區頻道，張潮的聲音：
「甜味只剩一口的量。珠子正常。「
C區，張潮沖了一袋豆漿，一口一口抿著。甜味快沒了，豆腥味倒還剩一點。他盯著艙壁上的倒計時投影，沒看手裡的袋子。
他趁這工夫把珠子檢查了一遍。裂紋沒有新添，光澤暗了一分，溫度正常。6次機會，6次都在。
主艦橋，趙寂言的聲音過來：
「路徑上多出一小片介質殘骸，解算繞行，冗餘吃掉一部分。落點還是彗星外圍安全軌道，不變。「
靈兒看向副屏：
「後方掃掠每靠近一分，鹽錨印記的共振就強一線。現在振幅還小。躍遷那一下，是第一次大考。「
「考不過呢？「蘇瀟瀟問。
「考不過，印記被激活，暗紅代償壓上來。「靈兒聲音平平，「我護住鹽罐，剩下的交給宋破天的底火。「
宋破天托著鹽罐，指腹在罐壁上停住。
「底火夠。「他說，「都準備自己的。「
副屏角落，岩三彈窗兩行白字：
冷機持續。負載小幅回落。
躍遷倒計時：積累中。
宋破天把鹽罐放回基座，進休眠艙。固定帶一根根扣上，艙燈熄滅。
睡不著。他數呼吸，數到400多，意識才往下沉。沉到一半又浮上來。夢裡是那陣金屬斷裂的脆響，接著很多人的呼吸聲，很重。然後斷了。
他驚醒過一次，又睡過去。兩個小時，斷成好幾截。
他休眠的兩小時，安置艙換靈兒盯全權。她把銀白屏障從最低功耗抬到警戒檔，又壓回去。最低檔夠用。抬起來，是給自己提個醒：這班是她的。
蘇瀟瀟抱著記錄板陪她。兩個人一艙，話不多。罐在基座上，罐身紋絲不動。
蘇瀟瀟趁這兩個小時把廣播緩存又過了一遍，一個字也沒記。她只是想給自己找點事做。
兩個小時後，宋破天從短時休眠艙出來，倒計時還剩40分鐘。他進艙之前什麼狀態，出來還是什麼狀態，只有眼底的沉滯散了幾分。
他路過安置艙，看了眼罐。靈兒守在旁邊。
「你那0.4秒，「他問，「夠嗎？「
「守護不講夠。「靈兒說，「講撐。「
宋破天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岩三報：「躍遷前靜默期。坐標拼接新增異常組，非坐標特徵，待解。暗紅休眠。碎片43.60%，上行0.20%。金紅1，維持。心疼SU48，維持。銀白0.4秒，恆定。岩三第14道疤穩定，總存儲0.405%。二級威脅認知事件。結算完成。「
40分鐘後點火。
醫療艙最後核了一遍傷員通道，寬度夠兩個人並行。王霽報完，把頻道讓出來。
點火前，各戰位的回報一個一個進來。
「主艦橋，解算凍結，參數鎖定。「趙寂言說。
「武器位，致盲預案就位。「李青俠說。
「醫療艙，急救包單手扣，傷員通道清空。「王霽說。
「安置艙，鹽罐在位，屏障滿功率待命。「靈兒說。
「生活區。「張潮頓了頓，「珠子在我手裡。沒別的事了。「
「宋破天。「他說，「鹽罐在我身上。「
宋破天聽完，一個一個確認回去。沒有遺漏，也沒有保留。
主屏之上，灰藍色彗星的暗淡光點懸在深空，舷外74度，11.8光時。身後，掃掠信號順著殘痕一寸寸壓近，不疾不徐。
生活區里，張潮把沒喝完的豆漿吸回袋口，封好。他把珠子從磁力扣上解下來，托在掌心。
珠子安靜地躺在手紋里，深痕朝上。
他沒攥緊。越到這種時候，他越不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