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空沒有上下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37日，彈弓甩出後第6個小時。
小行星已經退成後方一塊模糊的灰斑，慢慢融進無邊黑暗。燧人號借著引力彈弓獲得的速度持續慣性滑行，推進系統完全休眠，艦體不向外釋放任何主動能量。散熱口溢出一絲微弱熱輻射，度規殘痕拖在艦船後方，極淡，把大致的航行方向漏在深空里。
艙內安靜。大部分照明壓到低亮度，只留各戰位必要的工作光源。之前的懸浮顆粒被循環濾網基本清理乾淨，整艘船沉在黑暗裡。
人員依舊分散各艙室。
李青俠守武器戰位，近距告警全開，遠距離掃描關閉。他解下磁力鎖，把備用電源手動切了一遍主備，又切回來。定時報文傳回，人不離崗。
「外部乾淨。「他報，「殘痕拖在後面，沒觸發告警。「
趙寂言留守主艦橋，一邊監控艦體拖曳的度規殘痕擴散，一邊調取本地多重備份，處理那組殘缺的廣播坐標碎片。
鹽罐安置艙內，宋破天、靈兒、蘇瀟瀟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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鹽罐安放在磁力基座，罐身平穩。宋破天低頭看罐底。鹽粉被艦體微震震鬆了一層，裂縫尖全露了出來，暗紅粒貼著壁，蹭痕在裂縫兩側各添了一分。三粒白鹽還貼著壁。碎鹽裂縫朝東。銀白屏障維持最低功耗，薄薄覆住罐身。
宋破天磁吸靴扣死甲板，身體半懸，左手按著腰間鹽罐。左手小指淡紅印記依舊清晰，沒擴張。經脈里金紅熱度稀薄，意識里還殘留暗波過境那一陣沉悶余感，正在緩緩消散。
靈兒磁吸在兩米外，紅繩收在袖口。首尾雙結都在，首結的痂脆得發亮。
蘇瀟瀟把記錄板塞進工具包，說到坐標時又抽出來，紙頁角上卷了一層。她指尖點過紙面字符。
「坐標又補出來兩段徑向數值。「她開口，「灰色未知空域範圍縮小接近四成。但依舊是一片廣闊區域，不是單點。就算躍遷抵達，也要耗費大量時間排查。「
她在紙上把那兩段新數字圈了兩道。圈完才發現圈錯了行，兩道線圈住了旁邊的舊坐標。她盯著那兩個圈看了兩秒，沒改。
副屏投射出更新後的空域模型，灰色模糊區域收縮一圈，零星幾個可疑參考點在模型內部閃爍，其餘依舊被噪聲覆蓋。
通訊喇叭傳來趙寂言疲憊的聲音，長時間滿載，語氣緊繃：
「被動傳感捕捉到目標。方位舷外74度，距離11.8光時。一顆休眠彗星，彗尾完全消散，外層裹著厚實冰殼，內部岩石核。冰層可以吸收熱輻射，散射度規散逸信號，正好做臨時遮蔽。體積不大，引力擾動弱。「
畫面切過去，遠處深空一個暗淡的灰藍色小點，靜靜懸浮在黑暗裡。
還沒等眾人消化，另一塊告警屏幕，波形猛地向上抬起。
「後方空域出現信號。「趙寂言音調驟然收緊，「不是定向鎖定，是大範圍掃掠。波形特徵，和裂隙出口那道彌散暗波同源。對方順著我們的度規殘痕，把搜索範圍壓縮過來了。距離還遠，但在不斷收窄。「
副屏上，代表掃掠信號的灰白線跳了起來，一下一下，頻率在加密。
蘇瀟瀟把記錄板拍回工具包扣上。
「後面有人拿著掃帚在掃。「她說，「掃把越來越近了。「
副屏角落，岩三彈窗兩行白字緩慢刷新：
冷機持續。負載小幅回落。
後方空域：偵測到遠距離掃掠信號，無本機直接鎖定。
醫療艙通訊傳來王霽的聲音，失真加重：
「宋破天生理指標尚可，精神疲勞指數在往上走。鹽錨底層那道暗波印記沒有激化，只是後方掃掠信號靠近時，印記出現微弱共振。不會立刻爆發，屬於長期隱性風險。岩三疤痕烙印依舊，嚴禁脈衝輸出。體溫趨勢穩，不報數。印記共振的振幅我盯著，越線就報。「
她順手把醫療艙所有急救包的磁力扣換成單手開的。顛簸里，另一隻手得抓扶手。
生活區頻道，張潮的聲音：
「鹹味三成，甜味兩成。珠子沒動。「
輪機艙方向，值夜的輪機兵把聚變堆讀數往磁力板上抄，一小時一抄。抄到第7遍，數字沒變過。他抄了第8遍。
宋破天看向模型里那片收縮後的灰色區域，又看向舷外那個灰藍色小點。
「對方沒拿到精確坐標，只能順著殘痕縮小搜索扇面。抵達彗星之前，不能被掃掠陣列撞上。一旦鎖定，我們現在的狀態打不了硬仗，岩三扛不住交戰。「
「彗星還有11.8光時，純慣性過去太慢。「蘇瀟瀟說，「必須執行一次短距躍遷。但躍遷本身會爆發強烈度規震盪，等於短暫點亮一次信號源。躍遷完成，必須立刻鑽進彗星冰層遮蔽範圍，把爆發痕跡蓋掉。「
靈兒眉頭微蹙：
「躍遷會擾動鹽錨底層那道印記。有小概率把印記進一步激活，抬升暗紅代償壓力。不是必然觸發，風險客觀存在。「
生活區頻道，張潮的聲音插進來：
「躍遷的震盪，珠子扛得住。我提前加一道磁力鎖。6次機會，一次都不會耗在顛簸上。「
所有選項都帶著代價。
繼續慣性滑行，會被不斷收縮的搜索扇面追上。執行短距躍遷，搶得到時間，卻要承擔震盪刺激鹽錨的隱患。
艙內安靜片刻，只有設備低鳴在黑暗裡迴蕩。
「執行短距躍遷。「宋破天做出決斷，聲音平穩，「落點定在彗星外圍安全軌道，不扎進彗核，避免撞擊冰殼。躍遷完成瞬間，全艦再一次壓到最低功耗，駛入冰層遮蔽區。「
簡短口述，整套躍遷預案同步下發各戰位終端。
「武器戰位收到。「李青俠的聲音從喇叭響起，「躍遷瞬間傳感短暫致盲，我守近距告警閾值，致盲窗口期拉高警戒。「
趙寂言回應：
「躍遷解算載入中，預留安全冗餘，規避沿途零散星際介質。倒計時開始累積。「
岩三報：「短距躍遷決策執行。坐標拼接進度推進。暗紅休眠。碎片43.40%，上行0.20%。金紅1，維持。心疼SU48，維持。銀白0.4秒，恆定。岩三第14道疤穩定，總存儲0.405%。二級突圍決策事件。建議：躍遷落地即入掩體，禁止二次閃爍。結算完成。「
副屏之上，後方掃掠信號的強度曲線平緩抬升。
躍遷倒計時在走，後面的掃掠也在走。
兩條線，看誰先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