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寂言已經18個小時沒有離開主終端。
眼睛乾澀，他眨眼的間隔越拉越長，手指還在鍵盤上。機器長時間滿載，終端外殼燙得沒法碰，他用膝蓋抵著座椅邊緣借力，人沒挪窩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37日。小行星裂隙內部。
岩壁的灰微光漫過燧人號外殼，凹凸不平的岩石內壁延伸向看不見的深處，裂隙拐角處堆著長年累積的星際塵埃，失重環境下，塵埃顆粒貼在岩縫，不會往下沉降。艦體維持低功率停泊狀態，主推進系統完全休眠，只有傳感陣列、通訊模塊與岩三散熱系統保持運行。艙內濾網持續工作，突圍殘留的金屬碎屑已經被收走大半，只剩極個別細小顆粒，慢悠悠在通道里漂浮。
人員依舊分散各戰位，沒有集中聚集。
李青俠守在外武器戰位，對外掃描一刻不停，對內排查裂隙里的空間畸變點。他的狀態只通過定時簡短報文傳回艦橋，人沒有過來。
「外部乾淨。「他報，「掃掠還在遠處，沒壓過來。「
報警通道的指示燈他重新驗了一遍。掃描束擦過外壁的那一瞬還沒到，但他已經把傳感讀數的刷新間隔調快了一檔。他不懂解碼，可他懂被看一眼的感覺。那個感覺不好。
趙寂言留守主艦橋，全部算力傾斜給信號解調程序。他把種子庫頻譜樣本和廣播緩存做交叉比對，幾十條線程同時跑。
鹽罐安置艙內，只有宋破天、靈兒、蘇瀟瀟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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鹽罐安放在磁力基座，罐身平穩。宋破天低頭看罐底。暗紅粒陷在鹽粉圈裡，陷下去了一半，白鹽散在鹽粉圈外，沒有圍攏。碎鹽裂縫朝東。銀白屏障最低功耗，薄薄一層覆住罐身，沒有向外鋪展。靈兒磁吸在兩米之外，手腕紅繩收在袖口，首尾雙結都在，首結的痂翹著邊。她目光交替落在鹽罐與幾塊副屏之上。
宋破天磁吸靴扣死甲板，身體半懸。左手小指淡紅印記清晰，沒有擴張。經脈里金紅的熱度依舊稀薄，意識里還殘留突圍震動的余感，正在緩緩消散。
蘇瀟瀟把記錄板翻個面，紙頁邊角的卷又翹了一點。她指尖點過紙面字符。
「比對跑了18個小時，結果出來了沒有？「
通訊喇叭傳出趙寂言的聲音，疲憊裡帶著一絲異樣：
「出來了。廣播大部分片段，屬於覆滅文明的原生記錄。但是中間有3段波形，銜接生硬，有人為拼接的痕跡。不是自然損耗造成的。「
蘇瀟瀟把3段異常波形的位置在紙上畫出來。不在開頭，不在結尾，全卡在循環段的中段。
「位置也有講究。「她說，「特意留在最容易被聽見的段落里。不管埋的人是誰，他希望我們聽見。「
「銀白探過那3段。「靈兒開口，「沒有敵意，沒有活物的氣息。它們和原生記錄一樣，是死了很多年的東西。「
她頓了頓。
「死的陷阱，比活的更難認。「
蘇瀟瀟筆尖一頓：「議會篡改的信標，還是布設信標的文明自己埋的陷阱？「
「兩種都說得通。「趙寂言說，「篡改信標，是把我們往死里引。文明自己埋陷阱，是防著議會拿廣播釣後來者。邏輯上都成立，分不出來。「
艙內安靜了幾秒。
「解釋得通，就不排除。「宋破天開口，「緩存照做，疑段隔離。原生記錄和可疑段落，分開存放，別混在一起。「
「已經分開了。「趙寂言說，「可疑3段打了標記，單獨建檔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抵在小臂上：「那這組碎片還追不追？「
「追。「宋破天說，「但不能在這顆石頭裡待到老。分兩步：一邊繼續慣性滑行，一邊找有遮蔽的空域做中轉。坐標拼接不停，船也不停。「
「彗星。「蘇瀟瀟說，「休眠彗星，冰殼厚的那種。冰層吸熱輻射、散度規痕跡，正好藏船。「
「後方掃掠圈在壓縮。「趙寂言的語氣沉下來，「雖然還沒掃到這片空域，但按現在的速度，我們的泊留窗口撐不了太久。「
醫療艙的通訊傳過來王霽的聲音：
「宋破天生理指標尚可，精神疲勞指數在往上走。岩三冷機繼續，疤痕回落速度依舊偏慢。體溫趨勢穩，不報數。後艙3個驚醒的艦員又睡下了，鎮靜劑還有庫存，別省。「
生活區頻道，張潮的聲音：
「珠子無異常。「
生活區，張潮把珠子從磁力扣上解下來，檢查了一遍。裂紋沒有新添，光澤還是那樣。珠子太安靜了，平時它至少會隨艦體微震輕輕磕著扣沿。他把它攥了一會兒，又扣了回去。
副屏角落彈出岩三間歇刷新的彈窗，淡白色文字緩慢刷新：
冷機持續。負載小幅回落。
外部廣播信號：解調線程運行中。
岩三報：「深空廣播信號解調中。坐標碎片拼接進度緩慢。暗紅休眠。碎片42.80%，上行0.20%。金紅1，維持。心疼SU48，維持。銀白0.4秒，恆定。岩三第14道疤穩定，總存儲0.405%。二級解碼事件。建議：保持被動接收，禁止主動應答。結算完成。「
宋破天懸在罐口上方的手指落下去，碰了碰罐壁。涼的。
就在這時，裂隙外側的傳感警報短促跳閃了一下。
不是大規模艦隊信號，只是一道極淡、一閃而逝的掃描束，擦過小行星外壁之後迅速消失，來得快，去得更快。
「外部掃描。「李青俠的聲音立刻從武器戰位傳出，語氣緊繃，「強度很低，沒有鎖定艦體。像是路過式探測，已經脫離偵測範圍。無法判斷是議會巡邏單元，還是別的東西。「
通道里，一個路過的艦員飄到一半停住，扶著艙壁等警報的餘音散盡，才繼續往前走。他沒問出了什麼事。輪值表上沒他的崗，他就只管自己這一段。
掃描束擦過外壁的那幾秒，全艦沒有人說話。
蘇瀟瀟把掃描束的抵達時間和廣播循環的節拍對了一遍。對不上。掃描不是廣播帶進來的。
裂隙之內，漆黑依舊包裹著燧人號。
宋破天盯著副屏上那截掃描快照。波形很雜，功率壓得極低——能在深空里把功率壓到這麼低的，不會是路過。
「不是路過。「他說，「是聞到了味。「
沒人接話。
遠處深空，掃描束消失的方向，什麼都沒有。
李青俠的舊痕貼著鎖骨，37.2℃，剛才往上爬了半分，沒落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