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行星裂隙里，星光被岩壁切碎，只剩岩縫深處滲出來的一點灰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37日。艦船滑行14個小時，鑽進這顆廢棄小行星的腹腔。這是一顆熄滅多年的老石頭，內部早年被人掏空，留下一道縱深十幾公里的天然裂隙，能擋深空輻射，也能隔掉種子庫方向滲過來的因果波動。
艦體緩慢駛入。外部星光一點點退走，艙外徹底黑下來，只剩岩壁本身的冷灰微光。突圍殘留的金屬碎屑被濾網收走了大半，艙里比昨天乾淨。
裂隙比想像中深。推進器的光掃過去，岩壁上一層層鑿痕退進黑暗裡，看不到頭。老周說這石頭年輕時被人掏空了芯，掏得太狠，剩下的殼薄得能聽見外面的星風。這會兒聽不見。殼裡的靜，是捂出來的靜。
人員依舊分散。
趙寂言留守主終端，做泊位鎖定和外部傳感監測。屏幕上灰白線慢慢爬，泊位參數一行行跟著跳。他把突圍以來的全部數據做了本地歸檔，種子庫方向的傳感記錄單獨封存，標註了不可外傳。
李青俠守外武器戰位，武器系統低功率警戒。他每隔一陣蹬一下艙壁，把飄離的身體推回面板正前方。
「後方乾淨。「他報，「舊痕沒燙。威脅還遠。「
鹽罐安置艙里，靈兒守著鹽罐。銀白罩子壓到最低功耗，光很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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罐底換了樣子。暗紅粒不再挪了，貼著壁停住，它蹭下來的鹽粉在罐底積了薄薄一圈。三粒白鹽散在鹽粉圈外，沒有圍攏。
「裂隙里度規場穩。「靈兒說，「大部分逸散因果流擋得住。滲進來的一點，銀白濾掉了。「
宋破天飄進艙，掌心貼住罐壁。罐身微涼，底下的震動很細，隔著掌心傳上來，一下，又一下。經脈里金紅只剩底火，暗紅和碎片在底層睡著，他沒去數。
宋破天看了眼她的袖口：「痂。「
「嗯。「靈兒把袖子往下拉了半寸，「首結的痂硬了一分。不礙事。「
「銀白呢。「
「0.4秒，恆定。「她說，「守得住。「
宋破天沒再問。這種對話他們最近常進行，問的人知道答案，答的人也知道對方知道。她把銀白罩子手動校了一遍，功率壓到剛好裹住罐身的程度，不再多耗一分。
靈兒袖口裡，那道痂硬了一分，邊緣翹起一絲。她沒碰。
蘇瀟瀟從通道飄進來，記錄板攤在托架上。第9頁上半截是「136日，澀「，凹痕壓著紙紋。她往前翻，一頁一頁核對突圍以來的記錄，翻到中段，筆尖停住了。
「缺頁。「她說。
宋破天看她。
「突圍前半段的航行參數，紙上有。我腦子裡對不上。「她指尖點了點紙面一塊完好的字跡，「獵犬啃掉的那部分，沒長回來。紙補上了，人沒補上。「
宋破天掌心在罐壁上停了幾秒。
「我們知道暗紅從哪來了。「他說，「知道來源，不等於有解法。「
「嗯。「
「真相只是代價的開始。「
蘇瀟瀟沒接話。她把記錄板翻回第9頁，在「136日，澀「下面落筆：137日，不知道。
墨滲進去一半，紙又吃了另一半，留下一道比上面淺一倍的凹痕。她盯著那道淺痕看了一會兒，沒補。
通訊喇叭傳來王霽的聲音：
「輪值醫療表排好了，我守第一段。岩三散熱起效，負載開始往下走，慢。還得泡一陣子。「
她那邊有撕包裝紙的輕響。
「頸側貼了保溫貼。撐得住。張潮的味覺中樞還是靜默，神經代償正常，沒惡化。「
生活區頻道，張潮的聲音隔了幾秒才過來，很淡：
「澀淡了一分。珠子正常。「
C區生活區，張潮磁吸在艙壁上，珠子攥在手心。黃豆大的灰藍珠子，直痕朝上。他舌尖抵著上顎，澀味還在，被金屬碎屑味頂得往後退了三分。儲物櫃裡，碎裂的白漬硬殼3片碼在角落，氣泡膜上的白點定著。他打開櫃門看了一眼，沒碰，關上。
硬殼上的白點還在，針尖大，安安穩穩。他盯著那粒白點看了兩秒，想起膜上曾經有過的人影。那時候人影會動。現在白點不動，他也不再等它動。
另一頭，兩個下值的輪機兵分一袋壓縮餅乾，拿磁力叉子戳著猜拳，輸的人去擦濾網，沒人提種子庫。有人把骨傳導耳機掛上，放了半首歌，被旁邊的人一巴掌拍下來：「把電省著點。「
B區通道，焊槍的火花隔一陣亮一下。老周面罩推在頭頂，瞧見宋破天飄過來，先開口：
「隊長，凹痕焊到第3處了。焊完這遍，殼子能扛一次小躍遷。「
宋破天停了兩秒。
「焊完報損。材料不夠就說。「
「夠。「老周把面罩拉下來，「就是費工夫。「
他拍了拍剛焊完的焊縫，手套蹭下一層黑灰。
「這石頭裡的礦脈早采空了。空腔壁上有老鑿子印，上一撥人走的時候，連燈都沒剩。「
宋破天看了一眼岩壁。鑿子印一層疊一層，早被塵埃糊平了。
「焊你的。「他說。
火花又亮了。
宋破天飄回安置艙，指令同步下發各戰位終端：
「全員分崗輪值，岩三降壓排第一。靈兒守罐，李青俠守警戒，蘇瀟瀟補齊記錄。趙寂言盯傳感。「
副屏角落，岩三彈窗兩行白字緩緩刷過：
冷機運行。疤痕負載緩慢回落。
提示：不可執行脈衝輸出。
裂隙里靜下來。設備低鳴，焊槍起停，再沒有別的動靜。
這種安靜持續了40分鐘。
然後主終端一聲短促提示音，趙寂言的聲音從喇叭里進來，繃緊了：
「捕捉到一個信號。很弱，很遠，斷斷續續。「
宋破天睜眼。
「不是激進派追兵。波形對不上。這個信號……是圓潤的，一收一放，在循環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塞進腋下，飄向主艦橋方向。
「頻率多少？「
「17.3Hz附近。「趙寂言頓了頓，「偏移了0.4。有人在用我們的頻率說話，但語調不對。「
他調出波形拆解圖，放大，釘在主屏正中，退後半米，抱著手臂看。
「每40秒重複一遍。中段有停頓，停頓間隔不一致。有結構，不是噪聲。「
蘇瀟瀟盯著屏幕：「回嗎？「
「不回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它播它的，我們聽我們的。一回話，這道裂隙就白鑽了。「
李青俠的聲音從武器戰位插進來：
「武器待機。外部沒有實體目標。「
宋破天低頭看罐底。
暗紅粒貼著壁，朝信號來向，偏了一分。
裂隙里很靜。那道節奏一收一放，隔著岩壁，還在往艦身上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