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36日。突圍第5個小時。
艦體在深空滑行。
種子庫核心方向已經被甩在後方很遠，遙遠深空里，那片區域泛開一層淡淡的暗紅彌散光暈。艦殼上留著擠壓突圍的凹痕，金屬表層磨得發毛，航行時艙內持續飄著細小碎屑，失重之下緩緩浮起，沉不下去。左舷一塊裝甲板翹了邊，鉚釘崩了兩顆，躺在裂縫裡，隨著艦身微震慢慢打轉。
躍遷引擎鎖死。趙寂言解算過，艦殼拓撲結構不穩，強行走躍遷有解體風險。只能靠慣性拉開距離，找一處廢棄小行星的裂隙，臨時停泊降溫。
人員分散，艦橋沒有全員聚集。
李青俠守後武器戰位。戰斧橫在膝頭，他盯著追蹤屏，屏上只有噪聲。身體順著反作用力慢慢偏，他蹬了一腳固定環把自己拽回來，繼續盯。
「後方乾淨。「他的聲音從揚聲器傳過來，帶一點電流雜音，「修剪者沒追。光暈在縮，縮成點了。「
他把戰斧從膝上拿起，拇指抹過斧刃，翻過來又看了一眼，再橫回膝頭。刃口沒事。他只是想找點事做，手停不下來。
趙寂言一個人對著多塊屏幕，重算長距離滑行航線。副屏上代表航線的灰白線拉直，又斷了兩截，斷口自己重連，繞開一片纖維密集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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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航線改好了。「他說，「37個小時後能進裂隙。這一路不點火，靠慣性和兩次引力借力。「
他又切了一塊屏，BackDoor-001的竊聽信道。底噪亂成一團，「追「字脈衝散了又聚，聚了又散。他把散點投在主屏角落，沒放大。全隊都看得見，沒人問。
「議會在重整。「他聲音壓低，「靜默比噪音難聽。噪音至少說明，他們還沒排好隊。「
鹽罐安置艙里，靈兒守著鹽罐。銀白罩著罐子，功耗壓到最低，光很淡，0.4秒的窗口還恆定。罐底四粒鹽不再猛撞，暗紅粒待在三角形中間，幅度小了一半，正往罐壁挪。三粒白鹽圍攏，擠得更緊。銀白剛才抖了一下，她沒收回，把功耗又壓了一層。
她沒先看罐，先聽。鹽粒磕罐壁的間隔，一下比一下長。
「外面的因果流在退。「她開口，「間隔變長，流在弱。咱們確實在拉開距離。「
她左腕紅繩收在袖口。首尾雙結都在，首結的痂硬了一分，邊緣翹起一絲。她沒看它。
宋破天飄進安置艙，磁吸靴扣住甲板。右手搭在鹽罐外殼，指腹蹭了蹭罐壁。罐身是涼的。
經脈里那點金紅剩得很薄，燒不動，只夠溫著。暗紅停在2.440%沒動，碎片42.60%沒動。他閉上眼感受了一會兒，兩個數都安安靜靜。突圍的帳已經結完，暫時沒有新帳要記。
金紅回不來。退火反哺要岩三先完成退火，岩三第14道疤頂著上限，散熱慢，退火排不上隊。這一點底火，得省著燒。底火養得回來，王霽說過，慢。他沒問要多久，問了，答案也不會變。
蘇瀟瀟從通道飄進來，記錄板拿在手裡，沒撐托架。本子上還留著突圍前記下的鏽釘頻譜。
「頻譜我和趙寂言過了一遍。「她說，「幾十組樣本，組組都有心火同源信號。他把同源信號篩出來排成一列，越排後來越整齊。「
「整齊還不好？「
「整齊得難看。「她說，「37組文明，走到頭的姿勢一模一樣。「
宋破天睜眼。
「不止一個文明走到過這一步。「蘇瀟瀟翻到空白處，筆尖懸著，沒落，「不止一個文明誕生過心火者。結局一樣，全封進種子。「
「他們怎麼輸的，有記錄嗎？「
「過程被抹掉了。議會抹得很專業，連文明的名字都沒留，只能編號，一號到37號。我們拿到的全是結局。「
宋破天指腹停在罐壁上。
「只看到結局，看不到過程。這才是最麻煩的。我們知道路通到哪兒，不知道前人是在哪一步踩空的。「
「前人踩空的地方，「蘇瀟瀟說，「可能就是我們腳下這塊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翻過來，筆尖落向紙面。她想寫一行字護住記憶，防著下一隻獵犬。筆尖懸了片刻，又抬起來。這一筆真寫下去，得拿她自己的東西去換。紙上的空白還多，她自己的東西沒那麼多。
她合上了板子。
「不寫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寫一個字，忘一件事。忘到哪件，不由我挑。「
「那就先欠著。「
「嗯。「蘇瀟瀟把板子卡回腋下，「先欠著。「
揚聲器響起王霽的聲音，從醫療艙遠程傳來，帶一點通訊失真：
「輪值醫療表排好了，我守第一段。岩三散熱起效，負載開始往下走，慢。還得泡一陣子。「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兩句：
「後艙3個艦員夜裡驚醒了兩次，鎮靜劑用了兩支，應激在可控範圍。我自己測了一次體溫。翠綠起效了，讀數停住，沒再往下掉。記進面板了。「
通訊里沒人接話。停住了，就是好信。
生活區頻道，張潮的聲音隔了幾秒才過來。
他撕開一袋營養糊，含了一口。配方是鹹的。鹹味六成半，甜味五成半。糊的質地粘在舌面上，咽不下去。他咽了。糊從喉嚨下去了，味道留在原地，沒跟著走。剩下的半袋，他把封口摁上，貼回艙壁的磁力扣。
「嘴裡還是澀。「他說，「珠子正常，沒動。「
B區通道那頭，輪機班在焊艦殼。焊槍的火花隔一陣亮一下，把飄過的金屬碎屑照出一瞬的亮，又暗下去。沒人喊話，只有焊槍起停的輕響，間或有人哼了半句歌，哼到一半自己停了。焊縫疊著焊縫，新的一壓，舊的就看不見了。
宋破天按了按鹽罐。
「往小行星帶走。到地方第一件事，給岩三降壓。全員分崗輪值，別都堆在艦橋。「
任務指令同步下發各戰位終端，沒有點名，沒有長串分派。
遠處深空，種子庫方向的暗紅光暈又暗了一分。距離在拉，艦殼的嗡鳴沒變，碎屑還在艙里慢悠悠地漂。
蘇瀟瀟翻開記錄板第9頁。頁面上半截寫著突圍前那幾行字，墨跡有深有淺。她在下半角落筆，寫了3個字：
136日，澀。
墨沒化開。紙把墨吃了，只留下一道凹痕。
她指腹按了按那道凹痕，沒再補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