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寂言的後頸一直繃著。他盯著屏幕看了6個小時，沒換過姿勢，指節抵著控制台邊緣，抵得發白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26日（藍星曆等效約2081年）。議會種子庫外圍，纖維朽壞帶。
洗跡驅離母巢之後，艦船在朽壞帶里低速滑行了兩個標準日。母巢沒有回撲，纖維褶皺深處只剩若有若無的擾動殘留。水藍波紋早已散盡。外圍梳齒陣仍在遠程牽制，不進不退，僵持著。
宋破天把著扶手，身體半懸在艦橋，右手按著腰間鹽罐。罐身灼燙感穩定。罐底四粒鹽維持小幅震顫，每當外部傳來議會信道脈衝擾動，鹽粒便同步短促抖跳。中心暗紅顆粒表面規則液薄膜起伏平緩，向外延伸的暗紅因果軌跡，斷裂缺口靜止，沒有新增啃噬傷痕。
他目光低垂，落在鹽罐缺角的罐口。缺角是暗斑擦碰的傷，瓷面缺了一塊，鹽粒從縫裡漏過，不灑，卡著。
「母巢安靜兩天，不代表危險解除。「宋破天低聲開口，「真正的變數來自議會那邊。「
趙寂言勾著椅架，失重下雙肩繃緊。BackDoor-001竊聽信道一直保持接收，此前長時間只有雜亂噪聲，此刻噪聲忽然褪去，信道里冒出規律性單字脈衝。脈衝頻率鎖定17.3Hz，振幅較此前高3倍。屏幕解碼，一個漢字反覆刷新：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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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議會通訊頻道劇變。「趙寂言指尖點住跳動的解碼窗口，「不再靜默監聽，改發單字脈衝。追。振幅放大3倍。「
副屏另一塊窗口，議會對燧人號的威脅評估曲線，停止下行的態勢，拐點向上抬升。
「評級反彈。「趙寂言聲調沉下去，「獵犬啃掉我們的因果，評估往下掉。現在他們重新捕獲了我們的錨點信號。封鎖終止，切換追擊。平整化艦隊重新激活。「
成像屏遠方，纖維層縫隙之間，沒有出現巨型戰艦輪廓。飄來無數束纖細銀亮線條，沒有艦殼，沒有推進噴口，線條兩兩成對，一錯一合，刃口咬合，沒有柄，沒有手。議會原生作戰單元，修剪者。它們的運動軌跡不指向艦體金屬，全部指向幾處因果錨點坐標：鹽罐，蘇瀟瀟的記錄板，艙壁掛鉤上懸著的梨木擀麵杖。
「修剪者的目標清單就是錨點清單。「趙寂言報完數據，補了一句，「艦體不在上面。「
蘇瀟瀟左臂把板子固定牢，筆尖已經懸起來了。
「翻譯過來：他們不毀船。「她筆尖落紙，「他們剪的是約定本身。船還在，約沒了，種子庫里我們還是死。「
她寫下一行立法：此處不可修剪。
墨跡剛成型，游在最前的一束銀線貼著紙面防護層繞了半圈，從側邊擦過。字跡直接淡化消散。沒有被撕碎，沒有被擊穿，是被繞開了。
「立法攔不住。「蘇瀟瀟收筆，呼吸微緊，「修剪者是規則執行者，不破壞規則，只繞過規則。立法管的是'不許做'，它們走的是'沒說不許'。「
醫療艙區域，王霽守在醫療箱旁。體溫讀數在往上爬，慢，爬了一整天，還沒爬回之前的刻度。此前注射的翠綠藥效平穩。她翻開全員面板，集體心理應激讀數開始抬升。
「全員應激指標上漲。「王霽出聲，「追擊信號帶來的群體潛意識恐慌。我這邊體溫在回升，不急報數，看趨勢。「
張潮靠著艙壁，腰間磁力扣牢牢固定著那顆黃豆大小、正中一道深痕的灰藍珠子。表層還在剝落極細的灰白粉末，失重下細粉在他身周緩緩盤旋。他沒有碰珠子，也沒有提嘴裡的事。珠子能驅獵犬，對修剪者沒有經過驗證的對抗效果，不能貿然動用。
「6次洗跡機會，留給生死絕境。「張潮盯著成像屏上遊動的銀色剪線，「修剪者不在珠子的菜單上。「
靈兒停在艦橋中部，左腕紅繩首結也開始收緊。新血粒還在繩線上滲，舊的那串幹了，顏色從暗紅沉成深褐，貼著繩線結成硬殼。指尖銀白實珠穩定，0.4秒窗口沒有偏移。拓撲屏障收攏，只嚴密護住宋破天腰間鹽罐這一處核心錨點，不向外擴張。
「銀白可以硬擋剪線。「靈兒說，「會高速透支拓撲儲備。優先保鹽罐，其餘錨點只能被動承受。「
李青俠從觀察艙壁上解開磁力鎖，飄到武器架前，把戰斧掛回武器扣，扣舌按進卡槽，聽見咔噠一聲才鬆手。他盯著那些不碰裝甲、直撲錨點的銀色細線。
「斧子砍不到這些東西。「他粗聲，「物理打擊碰不到因果層面的目標。掛回去，省得我心癢。「
遠程通信模塊此刻亮起提示。一份延遲數年傳輸的加密數據包完成解碼，投影在副屏。錢院士的影像帶著明顯的傳輸拖影，畫面斷斷續續，聲音帶著長時延畸變。
「燧人號，聽得見嗎。「錢院士的聲音一截一截，「修剪者來了。記住，他們的目標是你們的約，不是你們的船。不要拼艦體存亡，護住因果契約。「
數據包播放完畢，影像閃爍幾下直接消失。地面與深空的時延鴻溝，只送來這一段遲到的警告。
宋破天太陽穴發脹，接收鹽罐傳來的擾動信號，不調用外部渠道。
「錢院士的預警落地。「宋破天平聲下達指令，「趙寂言，持續解析修剪者運動軌跡，測算接觸倒計時。蘇瀟瀟，放棄針對修剪者的攔截條文，改加固記錄板和擀麵杖兩處次要錨點的自身綁定。張潮，珠子維持封存。靈兒，銀白算力全鎖鹽罐。李青俠，監控平整化艦隊信號。所有人做好次要錨點被修剪損傷的準備。「
岩三SY-048散熱片嗡鳴音調抬升，晶格細微振鳴持續。第13道疤退火完成，第14道疤生成預警紅色標記固定在屏幕角落。
岩三報：「議會威脅評估回升至99.70%。封鎖模式終止，切換追擊。平整化艦隊激活，修剪者單元抵達，目標為因果錨點。錢院士延遲數據包接收完成。追擊艦隊密度上漲，接觸窗口收縮。暗紅2.340%，上行0.030%。碎片41.20%，上行0.20%。金紅2，維持。心疼SU48，維持。銀白0.4秒，恆定。岩三第13道疤退火完成，第14道疤生成預警。三級追擊威脅。結算完成。「
趙寂言調出修剪者接觸倒計時，數字持續向下跳動。
「最先抵達的3束剪線，距離記錄板還有78秒。「
蘇瀟瀟調整記錄板角度，筆尖快速書寫加固自身綁定的條文。紙面微微震顫，來自外部的逼近壓力順著磁力鎖傳上指尖。她寫一行，紙震一下，她沒停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