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潮的舌面已經麻了。珠子含在嘴裡40分鐘，從C區一路含到B區走廊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14日。規範場纖維網。
珠子灰白，小，表面糙，不透光。澀味先從珠子表面滲出來，然後才是他自己的唾液。他含著，沒嚼，舌尖在珠子表面劃了一圈。珠子表面有十七道細痕，是獵犬咬的，痕糙，磨著口腔黏膜，磨得舌頭髮木。
水藍從珠子內部被頂出來。不走珠面，順著舌底滲，從他舌底往上顎升，升到鼻腔後面，在那裡凝成一層灰藍色的膜。膜是澀的。這澀不來自珠子，來自他自己的舌頭。甜鹹還分得出，只是比先前慢了一拍。膜貼在鼻腔後面，澀底里那點溫，遠的，虛的，攥不住的細。
王霽從醫療艙飄出來，手裡沒拿掃描儀，捏著一支體溫計。她本要去C區清點藥櫃，路過B區走廊，看見張潮背貼著艙壁，懸著，沒動。她停下來，沒出聲，先看他的呼吸。
張潮的呼吸在鼻腔里分成兩股。一股是正常的，白氣，從嘴裡出來。另一股是灰藍色的，極淡，從他鼻孔邊緣滲出來，貼著上唇，往下巴走，然後散了。灰藍色的氣談不上煙。是相位場的水藍霧氣，從他舌底溢出來，走呼吸道，從鼻腔排出去。
「水藍走呼吸道了。「王霽說。她沒靠近，就停在走廊轉角，體溫計在指間轉。「珠子在你嘴裡？「
張潮沒回答。他舌尖把珠子頂到齒列右側，夾在臼齒和腮幫子之間。珠子表面糙，磨著口腔黏膜，澀味更重了。他右手抬起來，掌心向上，灰藍色的霧氣從鼻孔里湧出來，在掌心凝成一小團，糰子不圓，是橢的，表面有波紋，波紋是十七道的，和獵犬齒印一樣。
「在洗跡。「他聲音含糊，因為嘴裡含著珠子。他掌心托著那團灰藍霧氣，霧氣表面的十七道波紋在顫，顫得輕，但實。「暗紅軌跡在艦殼後面。水藍蓋住。讓獵犬聞不到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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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轉身，背對著王霽，掌心那團霧氣按在艙壁上。艙壁是金屬的，冷的。霧氣碰到金屬，不彈開，是貼上去，貼著金屬表面往後飄，飄向艦尾方向。霧氣在金屬上留下一層灰藍色的膜，膜是濕的，但不滴水，是相位凝結的水汽，貼著金屬往下滑，滑了5厘米，在失重中停住，然後繼續往後飄。
王霽飄過來，停在他身後半米。她沒放翠綠，就看著那層灰藍膜在金屬表面擴展，擴展的速度不快，每秒5厘米，一道灰藍色的線，從張潮掌心按住的地方往後延伸。膜擴展到哪裡，哪裡的金屬表面溫度就降0.2℃。談不上冷。相位場覆蓋後，信息密度降低，密度低了，體感就涼了。
「膜在蓋。「她說。這話落在空氣里。報告一樣，人只是順帶聽著。她體溫35.6℃，沒漲。她從口袋裡掏出掃描儀，繞過張潮，貼上艙壁。掃描儀貼在灰藍膜上，數字跳了兩下。「暗紅軌跡被覆蓋了。覆蓋層厚度0.3毫米。水藍消耗率……「她頓了一下，看著張潮的後頸。張潮後頸的皮膚在抖，不是他在抖，是珠子在他嘴裡顫，顫得他腮幫子發緊，後頸的筋跟著抽。「你自己感覺，消耗了多少？「
張潮舌尖把珠子從齒列右側頂回中央，頂到舌面上。珠子比按上去之前小了一圈。原來是指甲蓋大，現在是半個指甲蓋大。灰藍色更深了一分，接近灰白，不透光。表面糙，澀味淡了。淡的不是珠子，是他自己的舌頭，淡到要嘗不出珠子本身的澀了。
「小了七分。「他說。聲音低。珠子從嘴裡拿出來，灰白的，濕的，沾著唾液。他掌心托著，珠子表面映著艙壁上的灰藍膜，膜在往後飄，飄向艦尾，邊緣的十七道波紋在金屬表面起伏。「每次洗，珠子小一圈。七分。14次後，珠子沒了。「
「珠子會用沒。「王霽說。她掃描儀塞回口袋，從另一側口袋抽出一支翠綠注射器。針管里的翠綠液是透的，綠的，在艙內冷光下發著微光。她捏著注射器，沒推，就捏著。「味覺呢？「
張潮把珠子按回腰間磁力鎖扣，扣吸緊。他舌尖抵了一下上顎，上顎還殘留著灰藍膜的澀味。他從走廊壁櫃裡抽出一管營養劑，標準口味，混合水果味。他擠進嘴裡，咽了。
味道有。絞在一起，難分。
甜味呢？鹹味呢？他挨個咂摸。先前一口就能分出的味，現在要咂摸三下，才分得開。甜味好歹還在，鹹味好歹也還在，就是慢，費勁，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認人。只有澀，從四股線底下透出來，底的，實的，壓在最底下。
「甜鹹分起來慢了。「他說。聲音低。營養劑管子塞進回收口，咔噠一聲被吸進去。他看著王霽，看著注射器。「高段往下走了。翠綠能穩一穩。穩得住一時，穩不住一世。該退的，照樣退。「
「那也先穩住這一時。「王霽說。注射器又往前遞了半寸。
張潮搖頭。他手腕翻過來，掌心朝上，給王霽看。掌心紋路里嵌著灰藍色的殘渣，是水藍膜脫落的碎屑，嵌在掌紋的溝壑里，灰的，糙的。「分得慢就是慢。打了翠綠，分快了，那是借來的快。借的快，要還。澀還在。澀是鹽的味道。鹽在罐里，罐在腰間。這就夠了。「
王霽沒強迫。手指從推桿上鬆開，注射器收回口袋。她給自己測體溫，體溫計貼在手腕上，數字跳了兩下，停在35.6℃。沒漲。她把體溫計塞回口袋，從壁櫃抽出一管營養劑，擠進嘴裡，咽了。營養劑是白的，咂不出味。她舌尖抵了一下上顎，咂不出味。但她看著張潮後頸，看著後頸上還沒散盡的灰藍霧氣，霧氣貼著皮膚，涼絲絲的，散不掉。
「壁穩了。「她說。聲音干。「膜蓋住了。溫度降了0.2℃。暗紅軌跡在膜下面。獵犬聞不到。「
張潮沒回話。他背貼著艙壁，滑下去一點，背脊抵著艙壁上的鉚釘，第三顆鉚釘頂著他的肩胛骨，疼，實的。他就這樣抵著，讓鉚釘頂著骨頭的疼壓住舌底的澀。疼是實的，澀是虛的，實的能壓住虛的。
走廊盡頭，宋破天飄過來，腰間鹽罐在磁力鎖上吸著。他沒低頭，右手掌心懸在罐身上方一寸，沒貼。罐底四粒鹽定著，但暗紅粒突然不震了。震感停了。蓋住的關係。鹽粒感覺不到獵犬的十七道壓強了。罐身輕了一分。捏著罐的那股勁，鬆了。
「蓋住了。「宋破天說。聲音放平。他飄到張潮面前，沒看張潮的臉，看張潮的腰側。珠子灰白，小，貼在磁力鎖扣上，不透光，表面糙。「珠子小了。七分。14次。暗紅軌跡蓋住了。獵犬停了。「
蘇瀟瀟從艦橋方向飄過來，記錄板夾在腋下。她沒攤開，就夾著。板子第六頁上的纖維狀裂紋還在，裂紋實著。她看著艙壁上的灰藍膜，膜還在往後飄，飄向艦尾，膜邊緣整齊，一道灰藍色的線，線表面的十七道波紋平了，不咬人，是覆蓋。
「心疼SU50了。「她說。聲音不高，但清楚。「漲回線上了。張潮拿味覺換了蓋住，心疼買單。50是紅線。再漲，通脹顯性化。再跌，空了。「
她沒寫板。就看著那道灰藍膜，看著膜邊緣的波紋，波紋是十七道的，和獵犬齒印一樣，但波紋是平的，不咬人，是覆蓋。板子夾在腋下，紙纖維豎起來的部分硌著她的肋骨，一下一下地提醒。
李青俠從E區飄過來，斧柄別在腰間。他舊痕貼著鎖骨，37.2℃。他突然抬手，按在舊痕上。舊痕溫度沒變，但表面的紋理顫了一下，顫得發空，然後靜了。靜得突兀。
「獵犬走了。「他說。聲音壓得低。手從舊痕上鬆開。「舊痕不顫了。因果層靜了。膜蓋住，獵犬聞不到，掉頭走了。「
張潮還背貼著艙壁，第三顆鉚釘頂著肩胛骨。他舌尖抵了一下上顎，澀味還在，底的，實的。甜鹹分起來慢了，酸苦也跟著慢了。只有澀。澀是鹽的味道。鹽在罐里。罐在腰間。珠子還能洗14次。14次後，珠子沒了。
儲物櫃的縫隙里，那塊豆漿杯硬殼還貼著。等真咂不出味的那天，再拿出來試試。
他掌心攤開，灰藍色的殘渣從掌紋里飄起來，在失重中散成細小的點，灰的，糙的，澀的。殘渣飄過艙壁上的灰藍膜，膜還在往後飄，飄向艦尾，邊緣淡了，平了，散了。
張潮合上手指，灰藍殘渣硌在指節間，糙的，澀的。他握成拳，殘渣被壓在掌心，壓成更細的灰。
14次。夠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