鹽罐在導航台下方的磁力鎖上吸著。罐身沒動。罐周圍半尺內的空氣，顫了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06日。褶皺峽谷。
靈兒飄在舷窗邊，背貼著玻璃。她左腕紅繩首結松著。她指尖銀白剛亮了一分，準備罩住舷窗檢查一下壁的張力。
銀白突然偏了。
銀白沒往舷窗去，斜著往右下方偏，指向艦橋角落的導航台。銀白絲線在空氣里拉成一條斜線，線頭髮顫，顫得發緊。靈兒手腕一沉，紅繩首結猛地收緊，勒進淺印。
「罐在拉。「她沒看手腕，看著導航台下方。鹽罐在磁力鎖上吸著，罐身沒震，但罐周圍的空氣在顫，顫得肉眼看不見，可銀白感覺到了。
張潮正在D區藥櫃旁，手裡碼著營養劑管子，15管，第三層。腰間珠子突然從磁力鎖扣上掙脫，飄起來，往B區方向飛。他伸手抓，沒抓住，珠子穿過艙門縫隙，消失在走廊里。
「珠子跑了！「他喊了一嗓子。蹬了一下藥櫃，反作用力讓他追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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珠子穿過走廊，拐了個彎，飄進艦橋，直接貼在鹽罐罐壁上。灰白色的珠子貼在瓷面上，吸得實。張潮追進來，伸手摳珠子，摳不下來。
「吸住了。「他掌心貼著珠子，感覺到珠子內部的水藍在往罐里滲。滲的方向衝著罐底的某個東西。「水藍被吸了。罐里有東西在吸。「
宋破天從C區鋪位上飄過來，頭髮還亂著，制服領口歪了一邊。他昨晚沒脫制服，和衣睡的。他飄到導航台旁，沒低頭看罐，先伸手摸罐身。
罐身燙得反常。信息密度壓強轉化的熱，從瓷面往掌心鑽。他手指在罐口邊緣停住，沒劃，就停著。掌心貼著罐壁，感覺到罐底有四股不同的顫。
「四股都在顫。「他說。「頻率一樣。相位不一樣。「
王霽從醫療艙追過來，手裡拿著體徵掃描儀。她沒看鹽罐，先看宋破天的手。掃描儀貼在他手腕上，數字跳了兩下。
「你掌心溫度38.2℃。「她說。「不是發燒。是罐在傳熱。暗紅從罐底傳到瓷壁，再傳到你的手。經脈在響應。「
「響應。「宋破天手指扣緊罐身，把鹽罐從磁力鎖上摳下來。磁力鎖咔噠脫開，罐身飄在他掌心上方，沒落地，就飄著。他捧著罐，兩隻手換著托。
趙寂言的椅子飄在導航台旁，他腳勾著控制台下面的橫杆。他手裡拿著便攜屏，屏幕上跳出鹽罐內部掃描圖。他沒臉貼屏幕，就正常距離看著。
「四粒鹽。「他報。「圓粒鹽完全暗紅化。白色那半沒了。全暗紅。表面震顫，頻率17.3Hz，相位鎖死在零。另外三粒整鹽，圍著暗紅粒轉。軌道周期17分鐘。長軸指向鴻坤坐標。「
「17分鐘。「蘇瀟瀟記錄板翻在左臂上，她用筆尖戳著板面，沒寫字。她盯著鹽罐，盯著飄在宋破天掌心上方的瓷罐。「四粒鹽，轉起來了。中心暗紅，周圍三粒白。繞圈。「
宋破天捧著鹽罐，罐身燙著。他低頭看罐底，這一次他看了，因為罐在他手裡，不看也看得見。圓粒鹽全暗紅了，表面在抖，抖得密，17.3Hz，相位定著，不往前移，不往後移，鎖死在零。
另外三粒鹽圍著它轉。兩粒白的整鹽，一粒碎鹽，在罐底慢慢繞，繞成一個圈。轉得不快，肉眼能跟上。一圈大概17分鐘。三粒白鹽軌道不圓，是橢的，但比兩天前趨近正圓了。
「暗紅在凝核。「他手指扣著罐身，罐身燙得厲害。暗紅粒表面的霜收了。往外滲的勢頭止住，往裡凝。凝成核，硬核。三粒白鹽圍著轉，給核散熱，也給核指路。「散不了，就聚。聚成種子核。三粒白鹽圍著轉，散熱，指路。指鴻坤。「
「指鴻坤。「靈兒飄過來，停在宋破天旁邊，沒展開銀白。她左腕紅繩首結勒著。她看著罐底三白一紅的轉。「0.4秒還在。鹽罐在種約。我守鹽罐。你種約，我守罐。「
「守罐。「宋破天捧著鹽罐，罐身燙著。他想起固有時第88日，鴻坤冰裂第四次信號，他解讀出的信息：種子是還沒發芽的約。
他沒壓制。
以前暗紅霜滲出來，他壓。用金紅壓，用執念壓，用保罐的執念把暗紅逼回去。這次沒壓。他讓暗紅流。他手指在罐口邊緣劃了一圈，瓷面澀，指甲划過去有滯澀感。
「讓它流。「他說。聲音放平。「不壓了。暗紅是債，也是種子。種子在罐底發芽。讓它發。「
「讓它發？「李青俠從E區飄過來，斧柄別在腰間，舊痕貼著鎖骨，37.2℃。他飄到宋破天旁邊，沒碰罐，就看著。他舊痕溫度突然升了一分，又落回去。「暗紅漲了。你讓它流，暗紅就漲。漲了，肉身就透明。債多了，還不起。「
「還不起就不還。「宋破天捧著鹽罐，罐身燙著。他看著罐底，四粒鹽轉著。全暗紅的那粒在中心，相位鎖死。三粒白的繞著轉，17分鐘一圈，軌道趨近正圓。轉得穩了，實了。「種子是還沒發芽的約。約不是債。約是還沒走的路。暗紅是已走的路，欠的帳。但種子是還沒走的路，也是約。讓暗紅流，不是欠債，是種約。「
「種約。「蘇瀟瀟筆尖終於落在記錄板上，寫了「核「字。墨往纖維里滲，滲得慢，毛邊發虛。「第六頁。核。暗紅凝核。三白繞轉。17分鐘一圈。種了。「
「種了。「張潮掌心還貼著珠子，珠子吸在罐壁上，摳不下來。他放棄摳了，就貼著。水藍從珠子表面往罐里流，流得慢，但實。他感覺到罐內暗紅粒的相位場在變化，鎖死，但穩得踏實。凝核的穩。「水藍在流。暗紅在凝。散不了，就聚。聚成核。核在罐底，三粒白鹽圍著。「
「圍著。「趙寂言腳勾著橫杆，椅子飄回控制台旁邊。他手指在便攜屏上劃了一下，調出軌道圖。「軌道周期17分鐘。與17.3Hz存在諧波關係。湊不到一起的數，咬合上了。共振。鹽罐內部引力微變。四粒鹽圍繞暗紅粒的軌道，是引力軌道。因果層面的引力。「
「因果引力。「王霽掃描儀從宋破天手腕移開，貼到罐壁上。掃描儀數字亂跳，從37跳到41，又跳回39。「罐壁溫度39℃。內部溫度更高。暗紅凝核釋放信息壓強。三粒白鹽轉著散熱。轉得勻，溫度穩了。不爆，不炸。就是凝。「
「凝得穩。「宋破天捧著鹽罐，罐身燙著。他看著那粒全暗紅的鹽，看著它表面鎖死的震顫。17.3Hz，相位零。三粒白鹽繞著它轉，17分鐘一圈。轉得穩了，軌道正圓。暗紅粒硬核表面的十七道齒印還在，但齒印不加深了，定了。硬核更硬了。
他沒再劃罐壁。讓鹽粒轉。
岩三報：「鹽罐內部引力微變。四粒鹽圍繞暗紅粒的軌道周期：17分鐘。與17.3Hz存在諧波關係。建議：不要搖晃鹽罐。暗紅2.190%，上行0.020%。碎片39.70%，上行0.15。金紅一。心疼SU49。銀白0.4秒，恆定。岩三第13道疤，存儲滿。二級執念波動，二級情感決意，合併結算。「
宋破天捧著鹽罐，罐身溫了一分。他看著罐底，四粒鹽轉著。全暗紅的那粒在中心，硬核表面十七道齒印交錯。三粒白的在旁邊，繞著轉，轉得慢，實，穩。17分鐘一圈。軌道正圓。
「17分鐘一圈。「他說。聲音放平。「17.3Hz，相位零。諧波關係。不要搖晃。讓它轉。讓它凝。讓它發芽。「
「讓它發芽。「靈兒左腕紅繩首結還勒著。她沒展開銀白，就停在宋破天旁邊，看著鹽罐。「0.4秒還在。鹽罐在種約。我守罐。你種約。「
張潮終於把珠子從罐壁上摳下來，掌心托著。珠子表面灰白了一分，不透光，表面糙。他舌尖抵了一下上顎，澀味還在，底的，實的。澀味底下，溫的那一分突然漲了一分。那點溫，甜也排不上，咸也排不上。就是溫。罐底那點轉著的溫度。
「溫漲了。「他說。聲音低。「澀底里的溫，漲了一分，種子在發芽。「
李青俠舊痕貼著鎖骨上，37.2℃，穩了。他盯著鹽罐，盯著罐底三白一紅的轉。他斧柄別在腰間，手沒握柄，就垂著。
「37.2℃。「他說。聲音低。「舊痕穩了。暗紅凝核，舊痕不燙了。核穩了，債就穩。約也就穩。「
宋破天把鹽罐按回腰間磁力鎖扣，扣吸緊。罐身貼著他的胯骨，燙著，溫度實。他手指按在罐壁上，沒劃了。罐底四粒鹽還在轉，但他感覺不到了，隔著瓷壁，隔著制服，只能感覺到燙。
「暗紅2.190%。「他說。「碎片39.70%。岩十三道疤，存儲滿。鹽罐在種約。四粒鹽，三白一紅。中心暗紅，相位鎖死。周圍三白，軌道慢轉。17分鐘一圈。讓它轉，讓它凝，讓它發芽。「
艦體在峽谷里往前漂，推進器沒開，慣性滑行。舷窗外，褶皺壁高聳，向中間壓。航道深處，鴻坤坐標在閃，一閃，一閃。
芽往那邊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