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破天沒睡。
C區摺疊鋪位上，他背貼著艙壁，鹽罐擱在腿間的磁力鎖扣上，扣吸著罐底。艙壁的金屬隔著制服傳來涼意，涼得實，不刺骨。他沒低頭，眼睛看著前方艙壁上的鉚釘，一排7個，第三個鉚釘頭有一道細痕，是去年安裝時扳手磕的。但他右手食指在罐口邊緣劃，一圈一圈，瓷面澀，指甲划過去有滯澀感，一格一格的阻力。
罐底四粒鹽突然停了。
原本四粒鹽微微發顫。現在全定住，不顫了，定成四個點。圓粒鹽裂成兩半，暗紅那半占了大半，白色那半縮在邊緣。三粒白鹽原本各歸各位，現在也定住了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05日。褶皺峽谷。
宋破天食指停在罐口邊緣。指甲縫裡嵌了一點瓷粉，白的，和罐身的裂紋一個顏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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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來了。「
聲音從他後腦勺深處滲出來。悶，發虛，邊緣散著毛邊。但眼睛位置還實，兩點光，在他意識里亮著，不閃，定著。
宋破天閉上眼睛。
意識深處，暗紅色的地面有裂紋，十七道冰裂紋織成門框，門框上的霜比三天前厚了一分，霜是暗紅的，實心的。彩兒的輪廓站在門框旁邊，比上次淡了一分，邊緣發虛，毛了，卷了。但眼睛位置還實，兩點光，裸著，沒滅，看著他。
「鴻坤信號強了。「彩兒說。聲音悶，從兩層底下傳來，帶著回音。「我能借信號，多說幾句。但要付費。「
「行，付。「宋破天在意識里應著。他站著，腳下暗紅地面燙。那燙另有名目，信息密度高，高得他腳底板發麻。他往前一步，壓力增加，皮膚收緊，胸腔悶了一分，身上多了一層擠壓。「問種子庫。議會五維種子庫，存的是什麼？「
彩兒的輪廓定了定。眼睛位置的兩點光實著，光里沒內容，就是亮。
「議會不存文明。「她說。「文明被擦除，就是沒了。種子庫里存的，是未實現的因果。被擦除的文明，沒走過的路，沒做的選擇，被壓縮成種子。一粒種子，一個沒實現的約。「
「沒實現的約？「
「已實現的因果，變成債。你們叫暗紅。未實現的因果，也是債。議會叫種子。二者同源。都是因果幾何的凝結。只是暗紅結了果，種子沒發芽。「
宋破天意識里的地面震顫了一下。暗紅色的裂紋里，有東西在涌，不是液體，是信息，稠的，往他腳踝上爬。他感覺到腦海里空了一塊，意識空間缺了一角，缺得整整齊齊。彩兒的輪廓從邊緣開始虛化，虛化的部分被那片空缺吸進去，吸得慢，但確實在吸。
「付費了。「彩兒說。聲音更悶，從三層底下傳來，遠了。「這次借鴻坤信號，破格多說。雙倍。碎片掉了。「
「掉多少？「
「零點三。環境補了零點二。淨掉零點一。「
「現在多少？「
「三十九點五五。「
宋破天睜開眼睛。
C區摺疊鋪位上，背還貼著艙壁，涼意還在。鹽罐在腿間磁力鎖扣上，罐身溫了一分，意識裡帶出來的燙意殘留在瓷面上。他右手食指還停在罐口邊緣，指甲縫裡的瓷粉還在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罐底四粒鹽定著，四個點，沉在罐底。
他解開磁力鎖扣，鹽罐飄起來。他抓著罐身，蹬了一下艙壁，反作用力讓他往艦橋方向飄。
艦橋里只有趙寂言和蘇瀟瀟。趙寂言的椅子飄在導航台旁，他腳勾著控制台下面的扶手，肩膀放鬆，單手在屏幕上劃，劃得慢，不是急事。蘇瀟瀟飄在舷窗邊，記錄板夾在腋下，筆尖懸著，沒寫字，她看著窗外褶皺壁的紋理，紋理順的，向前的，一道壓著一道。
「彩兒解封了。「宋破天飄到導航台旁，沒把鹽罐放回去，就抓在手裡，罐身貼著掌心。「雙倍代價。淨掉零點一。現在三十九點五五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從腋下抽出來，筆尖落紙，寫了一個「解「字。墨往纖維里滲，滲得慢，毛邊發虛。「說什麼了？「
「種子裡頭沒有文明。「宋破天說。他手指扣著鹽罐，罐身溫著，他換了一隻手拿，左手換右手，右手掌心燙，左手涼，溫差明顯。「議會五維種子庫，存的是未實現的因果。被擦除的文明，沒走過的路，被壓縮成種子。底層暗紅是已實現的債。種子是未實現的債。二者同源。議會把沒走過的路，也當債收了。「
「沒走過的路，也是債。「趙寂言腳從扶手鬆開，椅子轉過來。他看著宋破天，沒看屏幕，眼睛裡的灰白血絲網定了定。
「債倉。「他說。「存希望是幌子，存的是欠條。五維種子庫，是因果債的倉庫。未實現的因果也是債……那議會收割的不只是現在，還收割往後。「
「往後。「宋破天說。他手指扣著鹽罐，罐身不震了，溫著。他低頭看罐底，四粒鹽定著。圓粒鹽裂成兩半，暗紅那半占了大半，白色那半縮在邊緣。三粒白鹽在旁邊，定成三個點，指著三個方向，但都朝前，朝峽谷深處，朝鴻坤坐標。「彩兒說，種子是還沒發芽的約。但約也是債。「
「約也是債。「蘇瀟瀟筆尖在「解「字旁邊寫了「種「字。墨滲進纖維里，毛邊。「沒實現的約，也是約。收了，就是債。議會全收了。不留活路。「
宋破天沒接話。他低頭看著鹽罐，看著罐底四粒鹽。圓粒鹽裂成兩半，暗紅沉沉。三粒白鹽在旁邊。四粒鹽，四個方向，但都朝前。
他在意識里問彩兒：「那我們的約呢？「
彩兒沉默了三秒。
三秒里，暗紅地面的裂紋不涌了。十七道冰裂的波紋一層壓一層，定住，不動了。意識空間裡靜得能聽見他自己的心跳。那心跳隔著一層，從意識深處傳出來，咚，咚，咚，三聲。
「你們的約，「彩兒說，聲音從深處傳來，悶，虛，但眼睛位置還實，兩點光沒暗，「在鹽罐里。四粒鹽，四個約。一粒裂過，是已實現的債。三粒整的，是還沒發芽的約。守著。別讓它全暗了。「
宋破天手指扣緊鹽罐。罐身溫了一分，燙意從掌心傳到手腕。
「四粒鹽。「他說。聲音壓得很低。「四個約。一粒裂過，是債。三粒整的，是約。守著。別讓它全暗了。「
蘇瀟瀟筆尖在「種「字旁邊寫了「約「字。墨滲進纖維里，毛邊暈開一小團。她盯著「約「字，盯著第五頁上模糊的「皿還在「三個字。第五頁是鹽。第六頁是草獸種約。鹽在罐里。約還沒發芽。她沒寫新的字，筆尖懸在「約「字上方，墨在筆尖凝成一滴，沒掉。
趙寂言椅子飄過來，停在宋破天旁邊。他伸手，沒碰鹽罐，就指著罐底，指尖離罐口5厘米。
「四粒鹽。「他說。「圓粒鹽裂過，暗紅大半。三粒整的。裂過的那粒，是債。三粒整的，是約。可裂過的那粒，也曾是整的。四粒都是約，只是有的裂了，有的還整著。議會收債，收的是裂了的。整的還在罐里，還沒被收走。「
「都是約。「宋破天說。他手指扣著鹽罐，罐身溫著。他看著罐底，四粒鹽定著。圓粒鹽裂成兩半，暗紅那半的紋路上凝著霜，霜是暗紅的，也是約的碎渣。三粒白的在旁邊，定成三個點。「裂了的是債。整的是約。可裂了的，也曾是約。守著。別讓它全暗了。「
張潮從D區方向飄過來，手裡捏著一個空的營養劑管子。管子在他指間轉，轉得不快。他飄到艦橋入口，沒進來，就停在門框旁邊，背貼著金屬邊。
「澀底里的溫還在。「他說。聲音低。他看著宋破天手裡的鹽罐，看著罐底四粒鹽，眼神沒聚焦，散著，落在鹽罐上，又穿過鹽罐，落在後面的艙壁上。「溫是約的味道。債是澀的。約是溫的。四粒鹽，三溫一澀。守著溫的，別讓溫退了。「
宋破天把鹽罐按回腰間磁力鎖扣，扣吸緊。罐身貼著他的胯骨，溫著，暖意不散。
「暗紅2.170%，休眠。「他說。聲音壓得很低。「碎片39.55%，淨下行0.10。心疼SU49，下行一。銀白0.4秒，恆定。岩三第13道疤，存儲滿。彩兒解封認知。二級事件。「
他沒報金紅。金紅還是一，沒變，不用報。
趙寂言椅子轉回去，腳勾著扶手，單手在屏幕上劃了一下，調出鴻坤坐標的掃描圖。屏幕上，十七道冰裂的波紋閃了閃，比剛才密了一分。他沒說話，就看著。
張潮把空營養劑管子塞進艙壁回收口，管子咔噠一聲被吸進去，吸得實。他舌尖抵了一下上顎，澀味還在，底的，實的。澀味底下，溫的那一分還在，沒退。
蘇瀟瀟記錄板從腋下抽出來，翻過去，第六頁對著自己，墨還沒幹，「解種約「三個字實著，毛邊暈開的地方淡了三團。
蘇瀟瀟筆尖在記錄板第六頁上描了一道，墨滲進去，毛邊暈開一小團。她盯著那團暈開的墨，沒再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