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餅乾和牙膏，一個味。「張潮咬了一口壓縮餅乾，嚼了三下，咽了。「都是澀的。「
燧人號固有時第94日。靜默區，C區。
張潮飄在C區中央，沒蹬艙壁，身體懸著。掌心托著半塊壓縮餅乾，斷面整齊，沒有屑。失重里，餅乾碎不會往下掉，斷面是刀切的，平，實。他拇指蹭了一下斷面，蹭下一層極細的粉，粉飄起來，不沉，在他臉前凝成一小團灰霧。
他張嘴，把灰霧吹散。粉粒飄開，粘在艙壁上，粘在磁吸案板上，粘在他自己的袖口上。
王霽從醫療櫃方向飄過來，慣性把她送到張潮身側。她停在張潮旁邊，先看了他的舌尖，又翻出體溫計，貼在自己頸側，嘀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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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舌尖發白。「她說。她從醫療包里抽出一管翠綠，管口對著張潮的頸側。「打一針。翠綠能激味覺神經。可能嘗得出甜鹹。「
張潮側頭，躲開了。他掌心還托著那半塊餅乾，餅乾斷面朝著王霽，斷面上的粉還在飄。
「嘗不出甜鹹就是嘗不出。「他說。他拇指又蹭了一下斷面，粉又飄起來。「打了也白打。翠綠管傷，管不了舌頭。舌頭壞了，屬因果債那一類，病都算不上。「
王霽沒強迫。她拇指一按，翠綠管口的針頭縮回去，管身磁吸在醫療包外側。她看了一眼體溫計的數字。
「35.6℃。「她說。她把體溫計塞回醫療包，包扣咔噠合上。「低了0.2。「
張潮把半塊餅乾舉到眼前，對著C區的照明燈。燈光穿過餅乾斷面，斷面里的纖維結構是實的，密的，不透光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把餅乾翻了個面，背面是光滑的，塑封膜的殘邊還粘在角上。
「澀是鹽的味道。「他說。他掌心一合，把餅乾攥住，餅乾邊緣硌著指骨。他蹬了一下艙壁，飄向儲物櫃方向，磁力鎖咔噠打開，他把半塊餅乾塞進去，盒蓋合上，鎖吸緊。「鹽還在，就夠了。「
蘇瀟瀟蜷在摺疊鋪位上，鋪位磁吸在艙壁上。她把記錄板從胸前解下來，翻到第七頁。那條橫線還在。她看了一眼張潮塞餅乾的動作，筆尖落紙，在橫線下面寫了一個字：「澀「。
墨在紙面上浮了一層，不滲。靜默區里，因果靜了，墨定住了。她盯著「澀「字，字跡邊緣不毛，實心的，筆畫吃進紙面。她筆尖又懸起來，沒再寫。
「墨死住了。「她說。她拇指抹了一下紙面，墨沒暈開。「澀字定住了。不滲，不化。靜默區里，什麼都定得快。「
靈兒飄在鋪位另一端，左腕紅繩首結松著。她沒展開銀白，只是手指繞著繩扣，把斷絲往扣眼裡纏，纏了一圈，斷絲頭卡進繩眼裡，不飄了。
「繩又鬆了一分。「她說。她手指離開紅繩，繩扣在腕上轉了一圈，斷絲頭又飄出來。「靜默區里，銀白不耗，耗不動它。磨它的是日子。「
李青俠貼在艙壁角落，磁吸靴吸著金屬。斧柄橫在身前，舊痕朝下。他拇指擦著舊痕表面。霜花退了，只剩焦黑邊緣一圈淡白，擦不掉。他打開一個磁力鎖工具盒，從裡面抽出一小塊金屬砂紙，貼在舊痕表面，輕輕蹭了一下。那圈淡白沒掉，焦黑裂痕邊緣，蹭下一層極細的碳粉，粉飄起來，他吹了一口氣，粉散進空氣過濾口。
「蹭不掉。「他說。他拇指按在舊痕上，37.2℃，暗著。他把砂紙塞回工具盒，盒蓋咔噠合上，磁吸在艙壁下側。他斧柄轉了個方向，舊痕朝下，他盯著舊痕，沒再動。
趙寂言飄在屏幕前，屏幕是黑的。靜默區里，沒有頻道，沒有波形。他手指懸在鍵盤上，沒敲。鍵盤旁邊攤著一張紙，紙是從空殼艦日誌里列印出來的，只有一行字：「它們不為打仗而來。「
他手指落在紙面上，指尖按著「打「字，按了3秒，紙面凹下去一個指印。他手指收回，指印慢慢彈回來，紙是韌的，彈得慢。
「紙還彈。「他說。他手指又按了一下，又彈回來。「空殼艦里，紙還彈。人沒了，紙還彈。因果沒了，物質還在。物質比因果韌。「
宋破天飄在C區入口，鹽罐在腰間磁力鎖上吸著。他低頭看罐底。白色那半沉在暗紅底下，托著，定著。暗紅不擴了，白色不縮了，霜凝在裂紋里，定成暗紅色的線。
「霜定住了。「他說。他手指敲了一下罐身，罐壁發出一聲悶響，悶，實，不脆。鹽粒沒跳。「靜默區里，暗紅霜不滲了。不流，不擴，不縮。等頻率回來，可能再流。也可能不流。「
他想起老娘說過的話。老娘在餃子館後廚，鹽罐放在灶台上，冬天冷，鹽罐里的鹽結了霜，霜是白的，老娘用勺子敲了一下，霜碎了，鹽散了。老娘說：「鹽不凍，凍了就不是鹽了。「
他盯著罐底的暗紅霜。霜是暗紅色的，凝在裂紋里，不碎，不散，不化。凍了。凍它的東西另有一路，暗紅霜。
「鹽不凍。「他說。聲音壓得很低。「凍了的鹽，散了芯。「
靈兒飄進C區，停在宋破天身側，銀白在指尖凝著，沒展開。她看著鹽罐，看著罐底的暗紅霜。
「霜沉著。「她說。聲音輕。「靜默區里，什麼都定得快。霜定了，鹽定了，墨定了，繩鬆了。等頻率回來，霜可能再流。也可能不流。「
「不流了。「宋破天說。他手指又敲了一下罐身，悶響，實。「老娘說，鹽不凍，凍了就不是鹽了。這霜另有一路，暗紅霜。暗紅凍住了，還是暗紅。可鹽被它凍在底下，鹽還是不是鹽？「
「鹽在。「靈兒說。她左腕紅繩飄著。「鹽在，罐在。霜凍了，鹽還在。等霜化了，鹽還在。鹽不化。「
張潮從儲物櫃方向飄回來，蹬了一下艙壁，停在C區中央。他掌心空著，餅乾塞進去了。他舌尖抵了一下上顎，澀味還在，從舌根往兩邊散，散到腮幫子，散到牙根。只有澀。澀是鹽的味道。鹽在罐里。罐在腰間。珠子還在，還能用。用到哪天，算哪天。
頻率從靜默區邊緣一絲一絲滲回來了。他嘗到了。澀味還在，可澀味底下，極淡的，反上來一點苦。退潮先退甜的鹹的，最後才輪到澀。他知道這個順序。他閉上眼，嚼了一下空氣，牙齒磕在一起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「澀味還在。「他說。「就夠了。「
艦體在靜默區里滑行，C區靜了。儲物櫃裡，半塊壓縮餅乾貼著櫃壁，斷面整齊，粉定了，不飄。王霽的體溫計在醫療包里，數字停在35.6，跳得很慢，慢得幾乎停住。蘇瀟瀟記錄板上，那條橫線底下添了一個「澀「字，定住了，不滲，不化，實心的。鹽罐里，白色那半沉在暗紅底下，托著，定著。
彩兒的聲音在宋破天腦海里，悶，遠，遲了半拍。
「聲還在。「她說。隔了一下。「影就回得來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