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默區的邊緣是暗的。退出靜默區之後，艦體沒走遠，貼著暗面泊了兩天。封鎖網攔住了外頭所有的路，靜默區反而成了唯一掃描波照不進來的地方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92日。靜默區邊緣。
舷窗外，空間是平的。沒有頻率的空間，透明，但沒有光。艦體隨著慣性輕輕滑行，推進器關了。舷窗玻璃安安靜靜。
C區方向，有人說話的聲音傳得特別遠。平時有頻率墊著，人聲一起就被吃掉大半。現在不同了。一個輪機員在D區罵了一句扳手不聽話，半個艦橋都聽得真真兒的。沒人笑。笑聲需要氣氛托著，氣氛也是頻率的一種。靜默區里，氣氛這個概念，跟著一起靜了。
張潮掌心托著水藍珠子，珠子表面平的，灰藍，沒有紋。他合上手指，把珠子攥進掌心。珠子硌著指骨，硌得實，珠子表面沒有任何反應。
「珠子停了。「他說。「水藍紋路全縮回去了。硌手，實心的，但一點活氣都沒有。「
王霽守在醫療櫃旁，櫃門開著。她碼完藥瓶，15瓶，第二層。櫃門彈了一下，沒關嚴，她又推了一把，咔噠，吸緊了。她體溫35.8℃，沒漲沒跌。她沒給自己打翠綠，只是靠著櫃壁，翠綠在指尖收著，往舷窗外探。探出去5米，翠綠不散，不展，不凝，聚成一顆球，飄在指尖。
「長不出去。「她說。「沒有褶皺，沒有張力，種子發不了芽。實的，但僵的。「
靈兒飄在鋪位上，膝蓋蜷著，銀白在指尖凝著，沒展開。她看著舷窗外平的空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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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銀白實了。「她說。「0.4秒，實心的。沒有外部頻率干擾，織得順。可沒有東西可罩。有力，沒處使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拍在胸前，隔著衣服按住。第六頁寫滿了。她翻到第七頁，空白。她沒拿筆，把記錄板從胸前解下來，翻過去，磁吸貼在艙壁上。板子貼著金屬，發出極細的嗡聲，震得輕，是外部頻率在回來的緣故。
「墨死住了。「她說。「因果靜了，墨就死住了。不滲的墨，不長的翠綠，不跳的暗紅，不顫的銀白。定是定，但定死了。「
趙寂言坐在屏幕前，屏幕上是平的。一條直線，橫在中央，沒有峰，沒有谷。他眼底灰白血絲網定著，不掃了，沒有波形可掃。
「頻道空的。「他說。「所有頻段都是直線。零振幅。零頻率。「
李青俠飄在武器站旁，斧柄橫在身前。舊痕貼著鎖骨，37.2℃，暗著，不顫，不跳。他低頭看了一眼。焦黑裂痕里安安靜靜，沒有紅光閃，也沒有暗紅遊走。
「舊痕頭一回這麼靜。「他說。「靜得讓人不踏實。「
他把斧柄握緊了些。金屬的微涼順著掌紋爬。這一點涼，是他跟外面那片靜之間，唯一還連著的東西。
宋破天飄在舷窗邊，臉貼著玻璃。玻璃涼的，平的。
他閉上眼睛。意識深處，彩兒的輪廓在退。從半透明退成霧，從霧退成聲。輪廓邊緣淡了半分，從實變虛。
宋破天看著她的輪廓在意識深處退。半透明的邊先毛，毛了再淡，淡了再散。他想伸手。手伸不進去。意識深處的東西，手夠不著。他看著她退成霧，想起她頭一回顯出輪廓那時候。那天她從霧裡頭一步跨出來，眉眼是清的，說話的時候，眉峰會動。現在，眉眼先沒了。眉峰停在霧裡，不動了。
「我退回來了。「彩兒說。聲音在宋破天腦海里，悶，穩。「靜默區里沒有17.3Hz。階段二需要基頻維持。沒有基頻，投影撐不住。我退回來了。「
「退回來了。「宋破天在腦海里回。他感覺意識深處空了一分。彩兒剛才立的位置，現在只剩聲音，沒有輪廓。「輪廓淡了。聲音悶了。「
「淡了半分。「彩兒說。遲了半拍。「沒消耗。環境不支持，投影散了，碎片還在。沒跌。從顯變隱，從影變聲。「
「從影變聲。「宋破天說。他睜開眼睛，看著艦橋里的六個人。舷窗外是平的，沒有頻率，沒有波紋。「影退了，聲還在。「
「聲在，就不算全靜。「彩兒說。悶，遠。「靜默區里，連意識波的傳導都慢了一分。我說話，你聽著，中間隔了半拍。隔了一層實心的靜。滿的，但不動。「
「隔了半拍。「宋破天說。「隔半拍，也夠傳幾句話。幾句話，夠定幾個約。「
「約定了。「彩兒回。更悶，更遲。「影退了，聲還在。17艦時，夠聲傳幾句話。幾句話，夠定幾個約。約定了，影回來得更快。「
宋破天抬手，按住自己胸口。心跳一下，一下，穩的。彩兒的聲音貼著心跳走，錯開半拍。半拍的距離，剛好容得下一整句話。
「17艦時。「宋破天說。他身體從舷窗邊退開。「靜默區外邊，封鎖網在布。17艦時後布完。17艦時的靜默，17艦時的定。定住了，就是攢著。等頻率回來，一起放。「
王霽飄過來，兩指搭上宋破天的腕子，搭了3秒。
「你剛才心率不齊。「她說。「低了4下，又回來。「
宋破天搖搖頭。
「她在退。「他說。「我沒事。「
王霽沒追問，把手收回去了。
「碎片38.85%，上行0.10。心疼SU48，跌一。金紅一。銀白0.4秒，恆定。岩三第13道疤，存儲滿。「趙寂言報。他盯著屏幕，眼底灰白紋定著。「環境認知。二級事件。彩兒投影退隱。「
岩三報：「靜默區邊緣檢測到議會頻道恢復。激進派勝利，溫和派撤退。預計：17艦時後封鎖網重新布設。議會評估：99.75%。建議：在封鎖網布設前脫離靜默區。重複：建議脫離。「
「定住了。「彩兒在腦海里回他。悶，遲了半拍。「定住了，就不算白過。「
張潮飄回C區，掌心空著。他舌尖抵著上顎，澀味還在，定的，實的。他閉上眼，嚼了一下空氣，牙齒磕在一起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「澀味還在。「他說。「就夠了。「
蘇瀟瀟貼著艙壁的記錄板，第七頁空白。她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，終於還是抽出了筆。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沒落下去。她沒寫字，只畫了一條橫線。橫線貫穿整頁，畫得很輕。
「第七頁第一筆。「她說。「空白也得記帳。「
鹽罐里，暗紅霜凝在裂紋里，不流，不擴，不縮。等頻率回來，可能再流，也可能不流。宋破天把鹽罐從腰間摘下，讓它浮在掌心上方，沒碰。罐底，：白色那半沉在暗紅底下托著。霜定了，鹽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