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90日（藍星曆等效約2078年）。議會內戰觀測點。
艦體停在褶皺平原邊緣，錨點磁力鎖吸在一層薄脆褶皺上，吸得穩。舷窗外，遠處空間在抖。不是艦體在抖，是空間本身在抖。深灰色的紋路里，兩種頻率在撞。
趙寂言眼球里的灰白血絲網定著，不跳了。他臉貼著屏幕，屏幕上的波形分成兩層。上層是17.3Hz的直波，等幅等距。下層是16.8Hz的彎波，有起伏。兩層波形在屏幕中央重疊，重疊處，直波的峰把彎波的谷壓下去，彎波的峰把直波的谷頂起來，撞出一截平線。
「對撞。「趙寂言說。他臉貼著屏幕，灰白血絲網在波形重疊處凝住，絲在平線段上定著。「激進派和溫和派。在咱們正前方。距離：約兩個立方光年。它們在打。「
張潮兩指夾著水藍珠子，舉到眼前。珠子表面分成兩半，左半邊凝著17.3Hz的直紋，紋是冷的，割的，澀味重。右半邊凝著16.8Hz的曲紋，紋是暖的。兩半紋路在珠子中央對撞，撞出一道極細的縫，縫裡什麼都沒有。
「兩種味。「他說。珠子還舉在眼前，沒動。「左邊澀。右邊溫軟。中間什麼都沒有。空得乾淨。「
「縫裡有東西。「王霽說。她守在D區通道口，翠綠在指尖亮著，往對撞方向探。探出去10米，翠綠散開，散進真空，沒碰到阻力，也沒被吸住，只是散著，散得勻，散得平。「探不到生命場，探不到能量場，也探不到頻率。「她頓了一下。「靜，靜得翠綠不知道往哪長。「
李青俠飄在武器站旁，斧柄橫在身前。他盯著舷窗外。窗外是平的，靜的。但遠處，極遠處，空間紋路在抖，抖得輕，抖得細。這動靜和真空帶不一樣。這裡的靜底下藏著活物，紋在動。
靈兒飄在鋪位上，左腕紅繩攤著。她手指撥著繩扣，首結松著。她撥了一下斷絲，斷絲頭飄著，不盪了。真空帶里，斷絲不盪，因為沒風。現在斷絲盪了一下，盪得輕，盪得細。有頻率在回來，從遠處傳，傳得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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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瀟瀟記錄板卡在腋下。她看了一眼張潮舉珠子的動作，把板子抽出來，攤在眼前，第六頁。筆尖懸在紙上方，墨在筆尖凝著。筆尖落紙，寫下一個字：「撞「。墨在紙面上浮了一層，不滲。真空帶里，因果靜了，墨定了。她盯著「撞「字，字跡邊緣不毛，實著，刻在紙面上一樣。她筆尖又懸起來，沒再寫。
「墨定了。「她說。她拇指抹了一下紙面，墨沒暈開。「撞字定了。不滲，不化。真空帶里，什麼都定得快。「
趙寂言臉貼著屏幕。屏幕上的波形平了。一條直線，橫在屏幕中央，沒有峰，沒有谷，沒有直波，沒有彎波。他灰白血絲網在眼底定著，不掃了，沒有波形可掃。他手指懸在鍵盤上，沒敲。
「頻道空了。「趙寂言說。他臉貼著屏幕，底線還在高處抖著，抖得輕。「所有頻段，平的。零振幅。零頻率。靜默區。「
宋破天飄在導航台旁，河磨玉腰佩在掃描槽里吸著。他手指敲了一下晶須斷口，右邊冰藍的叉亮著，左邊微光的叉暗著。晶須在他指尖下顫了一下。他沒用力。外部頻率在傳，傳得輕，傳得遠。冰藍的叉顫了一下，又定了，亮著，但亮度比三天前暗了一分。
「穿過去。「宋破天說。他左手從舷窗上收回，按在推進器操縱杆上。「靜默區是路。激進派和溫和派在對撞，顧不上咱們。從靜默區穿過去。趁它們打架。「
「趁它們打架。「趙寂言說。他臉還貼著屏幕，灰白血絲網在波形上掃。「靜默區範圍在擴。直徑約0.5個立方光年。夠艦體穿過。但靜默區邊緣，兩種頻率還在對撞，對撞波掃到艦殼，燙。「
「燙就多快？「
「全速。30秒。「
「30秒。「宋破天說。他右手把操縱杆推到底。「靈兒，銀白罩艦首。王霽，艙壓穩住。李青俠，艦尾交給你。趙寂言盯死頻道，張潮探前，蘇瀟瀟記軌跡。走。「
燧人號推進器全力噴射。艦體從褶皺平原邊緣彈出去，彈向靜默區。舷窗外，17.3Hz直波和16.8Hz曲波在遠處對撞，對撞的波紋掃過艦殼，艦殼溫度往上跳了5℃，金屬哼了一聲。但艦體在往前沖，衝進靜默區。
衝進靜默區的瞬間，舷窗外靜了。
那種靜，聽不見，摸不著。頻率整個靜了。沒有17.3Hz，沒有16.8Hz，沒有掃描波，沒有迴響。空間空著，不咬人，也不疼人。鹽罐在腰間磁力鎖上吸著，罐底圓粒鹽不磕了，不顫了，定著。暗紅在經脈里沉著，鏽不燒了，沉得穩。
「全靜了。「張潮說。兩指夾著珠子，珠子表面的直紋和曲紋都退了，退成灰藍，灰藍是平的，沒有紋，沒有味，沒有溫。「澀味退了。溫味退了。珠子平了。「他頓了一下，又開口。「四粒鹽沉底的時候，就是這副樣子。不磕，不顫，平的。靜了。「
王霽守在D區通道口，翠綠在指尖收著。她體溫35.8℃，沒漲沒跌。她手指搭在醫療櫃邊緣，櫃門咔噠響了一聲，不是她碰的，是艙內氣壓微變，金屬在靜默區里脹了一分。
「艙壓在穩。「她說。「靜默區里，空間度規平了。不漲，不縮。翠綠不用穩，自己穩了。「
靈兒銀白罩著艦橋，0.4秒展開。在靜默區里，銀白網不抖了，不顫了，網眼是實的，線是實的。她眨了一次眼，銀白收回，收得順，沒了往日那股滯澀。
「銀白順了。「她說。斷絲貼在腕上。「靜默區里，銀白織得順。不費勁。0.4秒，實心的。「
蘇瀟瀟記錄板翻在膝上，第六頁，她在「撞「字旁邊又畫了一個圈。圈是實的，邊緣整齊，毛邊收住了。她盯著圈，盯著「撞「字，墨在紙面上定著，不滲，不化。
「軌跡記了。「她說。拇指按著板沿。「直波從左上下來，彎波從右上來，對撞點在中央。靜默區是圓的，圓心在對撞點。咱們從圓的邊緣穿進去，往圓心走，再從另一邊穿出去。軌跡走弦。直著過去，最短。「
「走弦。「宋破天說。他右手抓著操縱杆。他看著靜默區深處，看著遠處兩種頻率還在對撞，對撞波在靜默區邊緣掃，掃得艦殼燙，但靜默區裡面，是平的，實的。「就好比兩個擀麵杖對敲，敲出一截沒面的地方。沒面的地方，沒褶，沒勁，但也沒燙。咱們從沒面的地方穿過去。「
趙寂言臉貼著屏幕，灰白血絲網在波形上掃。屏幕上的靜默區在擴大，直徑從0.5擴到0.8，還在擴。
「議會頻道。「他報。眼底灰白血絲網收了一圈。「激進派頻道：'溫和派叛徒清除中。優先度上調。'溫和派頻道：'保護泡失效。撤退。'它們在互相咬。顧不上咱們。「
「顧不上。「宋破天說。他雙手抓著操縱杆。「穿過去。趁它們咬。「
燧人號在靜默區里航行了20秒。20秒內，舷窗外沒有頻率，沒有波紋，沒有掃描波。鹽罐定著。暗紅沉著。銀白實了。翠綠自己穩著。20秒後，艦體接近靜默區另一側邊緣。
「準備出靜默區。「趙寂言說。他臉貼著屏幕，灰白血絲網在波形上掃。靜默區邊緣，17.3Hz直波和16.8Hz曲波還在對撞，對撞波掃過來，艦殼溫度往上跳。「三。二。一。出。「
推進器再噴。艦體彈出靜默區，彈進褶皺平原另一側。舷窗外，深灰色的紋路重新流動，17.3Hz的直波在遠處抖，16.8Hz的彎波在更遠處抖，兩種頻率分開了，各自往相反方向退，退得遠，對撞點留在身後。
「出來了。「張潮說。兩指夾著珠子，珠子表面重新凝出直紋和曲紋，但紋淡了，遠了，不再壓在珠子表面。「澀味回來了。溫味也回來了。但淡了。遠了。「
「暗紅2.130%，上行0.030%，三級戰場穿越。碎片38.75%，上行0.15。金紅一，維持。心疼SU49，跌一。銀白0.4秒，恆定。岩三第13道疤，存儲滿。「趙寂言報。他臉從屏幕上移開，灰白血絲網在眼底重新凝成網，網壓穩了。「戰場穿越。三級事件。第13道疤滿容。淨存儲：0.027。退火周期：延長三成。「
「第13道存滿了。「宋破天說。他左手從操縱杆上收回。他經脈里暗紅在沉著，細砂在磨，比進靜默區前重了一分，磨得實。「再漲，就是第14道。「
「第14道已經在積。「趙寂言說。他手指懸在鍵盤上方，沒落。「第14道一到，存的債全回來。0.420，全涌回。「
「全涌回。「宋破天說。他左手從操縱杆上收回。罐底，圓粒鹽的兩半朝著後方，朝著對撞點的方向，一動不動。「但穿過來了。靜默區里，20秒，沒頻率，沒掃描，沒燙。敵人自己打自己，給咱們讓出一條路。路是它們讓的，走是咱們走的。「
「規避。「宋破天說。他手指扣緊操縱杆。「穿過了，但靜默區還在擴。它們在遠處打，靜默區往這邊擴。再擴，就把咱們裹進去。推進器，走。趁靜默區還沒裹住咱們。「
推進器再噴。艦體從靜默區邊緣彈出去，彈向褶皺平原深處。舷窗外，靜默區在身後擴，擴成一片沒有頻率的空白。兩種波紋還在空白邊緣對撞，對撞波掃過來，掃得艦殼一脹一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