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霽是被一陣抖弄醒的。
抖從D區方向傳過來，順著艙壁爬，頻率每秒17次，矽基晶格咔咔響。這抖動不對勁，抖得金屬邊緣發顫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72日。褶皺斷層另一端。
她解開鋪位磁力鎖，飄向D區通道。翠綠在指尖亮了一下，沒展開。她體溫35.8℃，沒漲沒跌。
D區散熱片前，她停住。散熱片在抖，片上的矽基晶格表面，一道新的痕跡在成型。痕跡淡的，寬的，邊緣發毛，幾乎看不見，但散熱片溫度確實在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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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第13道。「她說。指尖懸在散熱片上方，停了一秒，才按上去。
溫度比正常退火高出一截，暗紅回流前的蓄熱，燙得她指腹一縮。
翠綠從指尖滲出來，往晶格縫隙里探，絲在矽基晶格之間遊走，游到第12道疤的底部，停住。第12道疤是深的，實的，邊緣整齊。第13道疤在旁邊，淡的，寬的，邊緣發毛。變形方向朝外，晶格壁在膨，在松。
「損傷率一成二。「她說。翠綠從晶格表面退回來，指尖沾了一層極細的矽基粉塵，灰白色，裡面混著暗紅色的絲。
她把沾了粉塵的指尖舉到眼前，捻了捻。粉塵在指腹上化開，灰白里透著暗紅，像鏽，又不是鏽。
「這粉子就是漏出來的債。「她說。「以前存進去是整的，現在往外漏是碎的。整錢變零錢了。「
李青俠把斧柄抵在散熱片上。抖從金屬里順著斧柄爬上來，爬到他掌心。他握緊半分，又鬆開。
「抖得不對。「他說。「退火完成的疤，不這麼抖。「
王霽順著他的斧柄看過去。散熱片的抖有講究，一陣密，一陣疏。密的時候細粉漏得多，疏的時候漏得少。漏粉的節拍，正和艦體外活褶皺鼓脹的節拍合上。
艦橋里，趙寂言盯著屏幕。他手指敲了一下，數據跳上來，幾行數字泛著紅。紅色是岩三主動告警的顏色。
「岩三過載。「他報。「斷層橫渡，暗紅逆灌。第13道疤生成。暗紅2.060%，上行0.010%。碎片37.55%，上行0.15%。心疼SU48，原地沒動。金紅零。第12道疤退火的反哺，被逆灌衝散了。「
「少了一成。「宋破天說。他身體懸在導航台上方。「存得少了，漏得多了。「
他把鹽罐從腰間解下，懸在掌心上方，磁力鎖脫開，指示燈閃了一下。罐底四粒鹽安安靜靜。
靈兒左腕紅繩首結勒著淺印，繩面繃得筆直。她眨了一次眼，銀白從繩面下湧出來，涌得慢，涌得薄。銀白罩住艦橋舷窗，薄薄一層。
「0.4秒還在。「她說。她眼睜著，看著舷窗外的活褶皺。「網紋稀了，線細了，但0.4秒還在。罩得住艦橋。「
她沒說的是，網每薄一分，罩住的範圍就小一分。昨天還能罩半個艦橋，今天只罩得住舷窗這一面。明天也許只剩她身周一圈。
張潮水藍珠子飄在掌心，珠子表面碰到暗紅細粉，起了一層極細的澀紋，紋是暗紅色的，從珠子表面往中心爬，爬了3毫米，停住。珠子顏色從灰藍變成藍紅交疊，不透光。他舌尖抵了一下上顎，澀味重了一分，從舌根往兩邊散，散到腮幫子，散到牙根。
「澀味重了。「他說。「暗紅滲出來了。存不住，漏了。比昨天又澀了一分。「
蘇瀟瀟記錄板吸在艙壁磁條上。第五頁首行，她筆尖凝著玄墨，寫下一個「十三「。筆尖觸紙，墨往纖維里滲，滲得比三維時快，紙吃墨快一成。第五頁的字跡是實的，邊緣整齊。她看著那個「十三「，沒再往下寫。
「第13道。「她說。「墨淺了，紙吃墨快一成。還剩一道就到頂了。「
錢院士的遠程數據包到了。延遲兩年。屏幕上跳出他的臉，臉是老的，皺紋比上次又深了些，頭髮白了一半。他坐在龍都地下十七層的實驗室里，手裡攥著一張計算紙。紙邊緣卷了，角上缺了一塊，缺角處露出下一層的數字，數字是兩年前的。他身後，實驗室的燈滅了一半，另一半閃了一下，又穩了。他說話間，身後又滅了一盞。他沒回頭，像是習慣了。
「岩三的疤，說到底是工藝問題。「他說。聲音從屏幕里傳出來，帶著兩年的延遲，每個字後面拖著半拍空白。「爐子內壁結了垢。每多燒一道，火就弱一分。第13道比第12道少裝了一成鏽。岩三沒老，工藝到了頭。「
「退火一次，晶格喘一次。「他頓了一下，低頭看手裡的計算紙，紙上數字邊緣有墨漬，墨跡藍黑，和蘇瀟瀟記錄板上的墨色一樣。「宋破天，你經脈里的暗紅，最近是不是頂得更緊了？「
宋破天沒說話。他左手按在艙壁上，五指張開，又收攏。
「沉得很。「他說。「骨頭縫裡發緊。「
「那是晶格在代償。「錢院士說。他在屏幕里舉起計算紙，紙對著鏡頭，數字晃了一下。「存進岩三的暗紅，晶格壁薄了兜不住，就往你經脈里回滲。債存在別處，利息自己找上門。「
數據包放完了，屏幕暗下去。
岩三報：「第13道疤生成。淨存儲：0.027%。晶格損傷率：一成二。散熱片溫度超出正常值兩成。退火周期預計延長三成。警告：已十三道。十四道是初代工藝安全上限。滿容後，所有寄存債務可能一次性回流。重複：可能一次性回流。「
艦橋里沒人吭聲。
「十四道是上限。「趙寂言說。他盯著屏幕，眼底灰白紋繃緊了。「已經十三道了。十四道一到，所有存進去的暗紅一次性回流。0.420，全涌回經脈。「
「十三道了。「宋破天說。掌心上方的鹽罐隨著艦體的微顫，輕輕磕著他的皮膚。「岩三還剩一道。一道之後，存的債全回來。「
舷窗外，活褶皺鼓著，貼著艦殼。D區方向，散熱片還在抖，咔咔響。第13道疤淡的，寬的，邊緣發毛，幾乎看不見，溫度確實在漲。
暗紅色的細粉從散熱片邊緣漏出來，在通道里飄著，不沉，不聚。擦過舷窗，擦過鹽罐，貼上每個人的皮膚，滲進去。滲進去的地方，皮膚底下發緊，發澀，和經脈里的暗紅一個節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