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一日清晨。戴振華縮著脖子走到崖壁前。寒風裹著細沙撲面而來,颳得臉頰刺痛。他低頭站了一會兒,才把下巴從衣領里探出來。
菲茨羅伊已經在那兒了。刀尖抵著夾層里一道深色石頭,劃了一下,硬,砂岩上留了一道白印。
「這是什麼?」
戴振華取出地質錘。錘柄冰涼。他搓了把臉,敲下一塊。深灰,緻密,斷口粗糙,細小稜角顆粒嵌在裡面。
「玄武岩。火山岩。熔岩冷下來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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菲茨羅伊接過掂了掂,拇指抹過斷口,蹭去浮塵,放下。
「這條河。」他聲音有點啞,「老航海圖上,這兒是海峽。」
「海峽?」
「古海峽。連大西洋和太平洋。後來封了。」他比畫了一下,「河道直,河谷寬。像海峽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蹲下去敲了一排。石屑濺到褲腿上。深色層上面是礫石層,下面是輝綠岩。礫石層里圓的棱的混在一起。
「船長。海相河相混著的。圓的磨得光滑,分選整齊。棱的粗細有別。海水曾來過,河又沖刷了一遍。」
菲茨羅伊低頭看那兩塊石頭。拿起來翻過去看。放回去,磕出一聲脆響。
「那海峽呢?」
「海峽可能是海峽。但河是河。海水退了,河切開了它。」
菲茨羅伊站了一會兒。風把衣角吹得獵獵響。他轉身走了。走了數步,腳步頓下,沒有回頭。
「你確定?」
「石頭確定。」
他走了。靴底碾過礫石,嘎吱嘎吱的聲響漸漸遠去。
斯托克斯拎著標杆過來,邊走邊擦標杆上的泥。
「吵了?」
「沒吵。」
「船長臉色不好看。」
「他臉色一直這樣。」
斯托克斯把標杆插進礫石堆,錘了兩下。歪了,踹一腳,正了。
「他說什麼了?」
「古海峽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河切開了海峽。」
斯托克斯看了他一眼,張嘴又閉上,轉身走了。標杆立在那兒,影子隨風晃動。
科溫頓蹲在艇邊,把今天撿的石頭擺在座板上。三塊,兩塊白的,一塊灰綠的。他挑揀片刻,拿起灰綠那塊跑過來。
「輝綠岩。」
戴振華看了一眼。基岩碎塊,和昨日一樣。還回去。
「前面還有。」
科溫頓塞進口袋,口袋鼓脹起來。走了幾步,停下。
「船長說海峽。你說河切開了海峽。誰對?」
「船長有船長的道理。我有石頭的道理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再走。石頭會說清。」
科溫頓低頭踢了一腳礫石,揚起一小片灰土,沒再追問。
紅髮比利從艇上下來,褲腿卷到膝蓋,小腿上一道道乾涸泥痕。他摸了摸那層深色岩石,用指甲摳了摳。
「硬的。」
「玄武岩。」
「能吃嗎?」
「不能。」
他縮回手,在褲面上蹭了蹭,走回艇邊。走兩步回頭望一眼,啐了口唾沫。風一吹,唾沫偏了,落在自己靴子上。
老傑克蹲在岸邊盤纜繩。手掌粗糙,指節布滿裂口,動作乾脆利落。他路過崖壁時頓住腳步,看了眼地上碎石,撿起一塊翻看片刻,又放下。走出幾步,復又折返,撿起石塊扔進河裡。撲通一聲輕響。
中午停船休整。戴振華在岸邊撿了塊玄武岩碎塊,稜角分明,背面布滿細密氣孔,收進布袋。科溫頓跑過來。
「又一塊?」
「嗯。」
「跟剛才那個一樣?」
「不一樣。這個氣孔多。」
「氣孔是什麼?」
「熔岩冷卻時,氣泡來不及溢出,留下來的孔洞。」
科溫頓接過端詳,指尖划過微小孔洞,捻出一粒細沙。
「裡面有東西嗎?」
「沒有。是空的。」
他把石頭交還,走出幾步,回頭望向崖壁。抬手用手背抹了下鼻樑,留下一道灰痕。
下午風勢變大。沙塵自上游傾瀉而下,拍打船舷簌簌作響。戴振華用圍巾捂住口鼻,只露出雙眼。科溫頓拿袖子遮著臉,走幾步便咳上幾聲。
「別張嘴。」老傑克提醒。
科溫頓閉緊嘴唇。沙子依舊鑽進牙縫,一咀嚼,滿是嘎吱的摩擦聲。
紅髮比利一邊划槳一邊咒罵狂風。罵累了歇口氣,繼續開口,把大風、船長、上帝連同自己的厄運一併數落。
「省點力氣。」老傑克勸道。
「罵風又不費槳。」
「費。你罵的時候,少劃半槳。」
紅髮比利想了想,閉上嘴悶頭划槳。槳聲均勻了。老傑克摸出半塊硬餅,掰下一角放進嘴裡,慢慢咀嚼。
五月二日。天亮之後風勢消減。帳篷結了一層薄霜,科溫頓鑽出來,縮著脖子,鼻子凍得通紅。
戴振華沿著崖壁往上遊走,走出百來步,停下。又一層深色岩層映入眼帘,比昨日更厚,自崖頂延伸到礫石灘。敲下一塊,玄武岩。再敲,依舊是。繼續往上,第三塊,還是玄武岩。噹噹的敲擊聲在河谷里傳得很遠。
他蹲下身。腳下礫石灘中混雜著玄武岩碎塊,稜角鋒利,未被水流磨圓。撿起一塊翻看,隨手扔回灘上。
「西蒙。」
西蒙快步走來,左手托圖板,右手捏著一截短鉛筆頭,用布條纏了木桿接上。
「玄武岩。三層,從崖頂到河灘,連續分布。」
西蒙動筆繪製,標註位置,記下尺寸。線條穩當,風吹得紙角翻卷,他用圖釘按住紙邊。
「不是河搬來的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若是河水搬運,石頭該堆積在下游。它們嵌在崖壁,自頂到底,是原地形成的。」
西蒙放下筆。「熔岩?」
「對。熔岩漫過此地,冷卻凝結成玄武岩。後來河流下切,剖開岩壁,暴露出來。」
西蒙拿起筆,在圖上畫一條橫線,批註:熔岩流,阻塞河道。
「那河谷呢?」
「熔岩堵死河道,河水壅高。之後水流切穿熔岩,繼續向下奔涌。」
西蒙沉默片刻,畫了幾筆,合上繪圖本,站起身拍膝蓋上的沙土。拍兩下沒幹淨,不再理會。
「那船長說的海峽呢?」
「海峽在先,熔岩在後。先有古海峽,熔岩到來,將海峽封堵。再後來,河流切穿熔岩。」
西蒙看了他一眼。「你跟他說了嗎?」
「說了。」
「他怎麼說?」
「繼續走。」
西蒙把圖板夾在腋下,不再發問。走回小艇途中彎腰拾起一塊玄武岩,塞進口袋,口袋沉甸甸往下墜。
菲茨羅伊站在艇邊看圖。圖紙沾有水漬,邊角微微捲起。戴振華走上前去。
「船長。三層玄武岩,連續分布,原地形成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熔岩流過,阻塞河道。後來河流切穿熔岩,河谷是水流切割而成。」
菲茨羅伊沒有答話,低頭細看圖紙,看了許久。風吹得圖紙嘩嘩作響,他用拇指按住紙面。將圖紙對摺,對齊邊角,收進懷裡。
「繼續前行。」
傍晚紮營。風小了,篝火點燃。老傑克削幾根木籤,串起硬餅烘烤。一面烤焦,翻面,另一面也很快焦黑。他低聲罵了一句,依舊送入口中。
科溫頓把口袋裡所有石頭倒出來,一共六塊。挑出輝綠岩放一旁,再拿起一塊灰黑色岩石。
「達爾文先生,這是什麼?」
戴振華掃了一眼。玄武岩,稜角分明。
「熔岩。」
「從哪兒來的?」
「山上。這裡遠古曾有火山噴發。」
科溫頓翻過石塊細看,背面帶著氣孔。指甲摳了摳,摳出一粒細沙,彈飛出去。
「現在不噴了?」
「不噴了。」
他把石頭塞回口袋,想了想。「船長知道嗎?」
「知道。」
「他說什麼?」
「繼續走。」
科溫頓不再追問。將六塊石頭在膝蓋上排成一列,靜靜看了一會兒,再一塊一塊收進口袋,數了一遍,正好六塊。
馬滕斯在畫夾上添上幾筆。三道深色岩層,自崖頂貫穿而下,斜切過灰白砂岩。畫頁角落標註:5月2日,玄武岩三層。崖壁露頭。熔岩阻塞河道。鉛筆磨禿了,他用牙咬開外層木桿,露出鉛芯,繼續作畫。
戴振華在筆記本上寫下:
「一八三四年五月一日至二日。崖壁發現玄武岩層。緻密,稜角分明,原地形成。判斷為古代熔岩流,曾阻塞河道。河谷為後期河流下切形成。菲茨羅伊船長認為此為古海峽,余以為河流切割。分歧未決。石頭為證。」
合上本子。往火堆添兩根濕樹枝,濃煙久久不散,熏得眼睛發酸。抬手揉眼,掌心沾了一層灰。
菲茨羅伊坐在艇邊,折好的圖紙擱在膝蓋。摸出菸斗叼在嘴裡,沒有點燃。含了片刻,塞回衣袋。菸斗滑落,掉在沙土上,他彎腰拾起,用袖子擦乾淨鬥嘴。
二人隔著一堆篝火,都沒有說話。
火堆里炭塊轟然塌落一小塊。無人續柴,火光慢慢暗了下去。
科溫頓再次掏出六塊石頭,依次排開。最外側那塊輝綠岩,灰綠色,帶著黑點。他舉起來對著火光細看,岩石不透光。收回,塞回口袋,石塊相撞,發出輕微聲響。
河水奔流不息,嘩嘩作響。風捲起灰燼,飄起數尺,而後四散飄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