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六日。
科溫頓醒了,吐出口中的沙粒。抬袖擦嘴,沙粘在布上,擦不掉。風從上游呼嘯而下,抽在臉上。手上布條鬆了,他重新纏緊。
戴振華蹲在河邊,毛巾浸水擦臉。毛巾上布滿了細小的沙粒。
「今天往哪走?」科溫頓問。
「溯流而上。」
「走多遠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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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走到沒路。」
岸上沒路。礫石灘從水邊鋪到崖根,踩上去嘎吱響,走一步滑半步。
拉縴的隊伍排成一列。繩套勒在肩上,二十來個人,步子踩在礫石上,沙沙響。戴振華走在中間,肩上的疼痛已悄然消退,只留下陣陣的麻木感。繩子從右肩滑到左肩。繩子一緊一松,從艇首拉到隊尾。
老傑克走在最前面,腳尖先探,再踩實。紅髮比利嫌慢,直接趟過去,腳下一滑,膝蓋磕在石頭上,褲子破了。
「該。」老傑克沒回頭。
紅髮比利罵了一句,爬起來。
斯托克斯從第三條艇下來,拎著標杆。科溫頓跟在後面跳下艇,礫石一滑,扶住船舷才站穩。斯托克斯把標杆插進礫石堆,錘了兩下,壓上大石頭。
「幹嘛的?」科溫頓湊過來。
「測流速。」斯托克斯把木片拴在線上,「看它漂到那堆白石頭要多久。」
他走到白石堆旁,量了步數,回來。二十步。木片扔進水裡,打了兩個旋,往下游漂。數到四十七,撞在白石堆上,停了。
「記。」
科溫頓摸出炭筆和舊紙片,舔了舔筆尖,寫上去。
戴振華在崖壁前蹲著。地質錘敲下一塊礫石,翻看底面,換一塊。他找到一處斷層。礫石和沙互層,一層粗一層細。昨天的剖面又露出來了,比昨天厚。
「西蒙。」
西蒙走過來,左手拿圖板。
「看這個。」戴振華用錘尖點斷面,「粗層,細層,交替。粗的稜角分明,細的有磨圓。」
「水流變化。」
「對。強的時候搬大石頭,弱的時候沉細沙。」
西蒙用左手畫了一條垂直線,標了五個點。「多高?」
「四英尺。比昨天厚半英尺。」
西蒙添了數字,鉛筆尖在上一層粗層上畫了個圈:「這個粗層,顆粒比下面的小。」
戴振華湊近看。上面一層從拳頭變成核桃。他點頭,繼續敲。
科溫頓蹲在下游十步遠,撿了七八塊石頭,白的、灰的、帶條紋的。蹲在地上排成一排,比來比去。
「撿這些幹嘛?」紅髮比利走過來。
「給達爾文先生看。」
「他看得上?」
科溫頓抬頭看了他一眼,把石頭收回口袋。「不知道。我看上了。」
紅髮比利嗤了一聲,走開了。
戴振華抬頭往上游看了一眼。風沙太大,天邊灰濛濛一片,只能隱約看出一個輪廓,比昨天高了些。他低下頭,繼續敲。
四月二十七日。
風從西轉南,更大。沙子打在艇舷上沙沙響,像雨。
戴振華用圍巾捂住口鼻,只露眼睛。科溫頓拿袖子擋臉,走幾步咳一陣。
「別張嘴。」老傑克說。
科溫頓閉緊嘴。沙子還是鑽進牙縫。
菲茨羅伊站在第一條艇尾,手裡拿著航線圖。圖上路線畫到中游,上游還空白,標著:未知。
「停。」
三條艇靠岸。菲茨羅伊走到岸邊一棵枯樹前。樹幹歪著,卡在兩塊石頭中間,樹皮早沒了。他用刀在樹幹上削了個三角,底邊朝下游。
「回程認這個。」他對斯托克斯說。
斯托克斯點頭,在記錄本上畫了個三角。
戴振華在枯樹旁發現一枚螺殼。小,不到指甲蓋大,螺旋紋一圈圈繞著。完整,沒裂。他蹲下去,捏在指間。殼是白的,半透明。
「淡水螺。」西蒙走過來。
「嗯。」
「離河口多遠?」
「一百多公里。」
「一百多公里外,活的?」
「殼是空的。水衝來的。」
戴振華搖頭,舉起來對著光看。殼口完整,沒有磨損。「水沖一百多公里,早碎了。」他把螺殼放進布袋,繫緊袋口。「原來就在這兒。」
西蒙蹲下去,從礫石層里摳出一塊石頭。「這些石頭跟上游的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圓。比上游圓。」
戴振華把螺殼在掌心轉了一圈。螺是死的。但它是自己死的,不是被水衝過來的。這裡有水。淡水。有螺。現在只有石頭和風。
「記。」
西蒙翻開圖板,寫了一行:礫石圓度增加,發現淡水螺化石,原地埋藏。
科溫頓從後面追上來,掏出一塊石頭遞給戴振華。「白的。」
戴振華接過去。雞蛋大小,白色,表面有細密平行紋路。「石英脈。跟昨天崖壁上敲的一樣,從基岩里剝出來的。」
「基岩?」
「上游的山。石頭碎了,跟水下來。石英硬,磨得慢。」
「那座山還在?」
「在。」
「能看到嗎?」
戴振華抬頭。天邊那道暗影比昨天更高了,灰的,壓在天地之間。「今天看不清。」
科溫頓把石頭塞進口袋。走了幾步又問:「走到頭能看到嗎?」
「走到頭就知道了。」
四月二十八日。
戴振華在崖壁下撿到半枚螺殼。比第一枚大,紋路更深,斷口處有道裂。他又沿崖壁往上遊走了兩步,蹲下去,在礫石層里找到另一半,半嵌在沙土中。兩半合在一起,嚴絲合縫。
「原地的。」
他用錘子在螺殼周圍畫了個圈,把圈裡的礫石全敲下來,裝進布袋。
西蒙在旁邊畫剖面。螺殼位置標上去,箭頭指了一下,旁邊寫:淡水。
「螺在第三層。粗層上面。」
「粗層下面是細沙。螺埋在細沙上面。」
戴振華站起來,腦子裡把剖面重新過了一遍。底下粗礫石,水流強。上面細沙,水流弱。螺在細沙上面。水流弱的時候,螺活了。然後水退了,礫石蓋上來。
「湖。」他說。
西蒙停下筆。「什麼?」
「淡水湖。或者慢流的河。螺能活。」
西蒙想了想,在螺殼旁邊添了一行小字:靜水環境。
科溫頓蹲在後面,撿起一塊石頭,又扔了。
「怎麼?」
「太圓了。沒有稜角。」
「上游的更圓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磨得久。從上游滾下來,一路磨。稜角磨沒了,就圓了。這兒的比上游圓,滾得更遠。」
科溫頓把石頭塞進口袋,不說話了。
四月二十九日。
風沒停過。艇在浪里晃,科溫頓趴在船舷上吐了兩次。手上的布條被水打濕,他換了一條。
中午靠岸,三條艇首尾相連。拜諾從第三條艇跨過來,遞給他一塊乾薑。「嚼了吐。別咽。」
科溫頓嚼了兩口,吐掉。拜諾順路看了一眼他的手,布條掀開一個小角,受損的皮膚已覆上一層薄薄的痂殼。「切記防水,再堅持兩天即可。」
紅髮比利一邊劃一邊罵風。
「省點力氣。」老傑克說。
「罵風又不費槳。」
「費。你罵的時候少劃半槳。」
紅髮比利想了想,閉上嘴,悶頭劃。
戴振華在艇上翻看布袋裡的螺殼。兩枚,一大一小。掏出筆記本,畫剖面草圖。
最下面:粗礫石層,厚三英尺。中間:細砂層,半英尺,夾細小螺殼碎片。上面:礫石層,厚兩英尺,顆粒較小,磨圓度高。最上面:風成沙,薄層。螺殼畫在細沙層上方,旁邊註:淡水,原地埋藏。
他盯著看了很久。眼前是荒漠,礫石和風。幾萬年前是湖泊,水清,螺在沙底爬。中間隔著幾萬年的時間和一層礫石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「嗯?」
科溫頓舉起一塊石頭。灰綠色,表面有黑色斑點。「輝綠岩。」
戴振華接過去看了一眼。「基岩碎塊。跟石英脈一個地方來的。」
「上游還有多遠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怎麼知道快到基岩了?」
戴振華把石頭翻過來。背面一層薄薄的白殼,敲掉一半,裡面是深綠色緻密岩石。「因為我們已經在基岩碎塊里了。越往上越多。」
四月三十日。
中午停船。戴振華上岸往崖壁走了一段。礫石層變薄,崖壁上開始出現基岩,灰綠色輝綠岩,層理不清,硬度大。敲下一塊,斷口平整。
西蒙跟上來,拿著今天的礫石分布圖。「粒徑繼續減小。從拳頭到核桃,從核桃到豌豆。」
「圓度呢?」
「越往上越圓。」
「不對。」戴振華搖頭,「應該越往上越不圓。離基岩近,搬運距離短,沒時間磨圓。」
西蒙翻出昨天的圖對比。「你說得對。上游的礫石反而比下游圓。」
戴振華蹲在礫石堆里,撿起一塊翻來覆去地看。表面光滑,幾乎沒有稜角。他站起來。
「因為這裡不是上游。」他蹲下去,撿起一塊圓礫石,在手裡轉了一圈。「這條河切穿了另一套更老的礫石層。」
西蒙皺眉:「老的?」
「更老。本來就是圓的。被河切開,重新露出來。」他把礫石扔回地上。「兩種混在一起。一種河搬來的,帶稜角。一種老礫石層剝落的,圓的。」
西蒙低頭看圖板,鉛筆在粗層和細層之間畫了個問號。「回去再看。」
傍晚紮營。風小了,沙子落下來,空氣里有股淡淡的土腥味。篝火升起來,火苗直直往上躥。
紅髮比利靠著石頭就睡著了,槳擱在膝蓋上,手還攥著柄。老傑克在磨刀,刀刃在石頭上刮出細密的聲響。托馬斯把舵柄拆下來,用沙子和布擦了一遍,又裝回去。
科溫頓蹲在火邊,把口袋裡攢的石頭全倒出來,一塊一塊擺在石板上。從二十六日到今天,每天撿一兩塊,一共九塊。他挑了半天,拿起一塊綠色的遞給戴振華。「輝綠岩。」
戴振華接過去看了一眼,點頭。「你留著。」
科溫頓收回去,揣進懷裡。手上的布條已經黑了,他解下來,換了一條乾淨的。
馬滕斯畫了一天的荒原。畫面上只有礫石和天,天灰的,地灰的,中間一條淺淺的水線。他在畫角寫了一行小字:4月30日,中游。植被消失。礫石覆蓋。
戴振華脫了鞋,把沙子倒出來。倒完又穿上。布袋裡的兩枚螺殼硌著手指,他繫緊袋口,掛在腰間。抬頭看了一眼上遊方向。
風沙後面,天邊那道暗影比前幾天都清楚。灰濛濛的,像一堵牆橫在天際。那是上游的山。基岩就在那邊。明天該能看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