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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六十章 無言的對峙

  天剛放亮,徹夜的大風徹底了終於停了。河谷里靜得純粹,只剩河水緩流的輕響。

  眾人早早起身,各自收拾艇上器具。

  夜裡落了薄沙,船板、槳柄、帆布上都覆著一層細白塵粒,科溫頓蹲在船頭,用布一點點擦乾淨座板,動作細緻耐心。斯托克斯清點標杆與測繩,將鬆動的繩結重新繫緊,順手幫馬滕斯把畫夾布袋扎牢。

  戴振華獨自邁步走向崖壁。遠方那道橫貫天際的暗色輪廓依舊矗立,較之昨日愈發高聳清晰。他順著岩壁向上緩步探查,昨日發現的三層玄武岩層紋理分明、完好如初。再上行五十餘步,崖壁間又嵌著一層深色岩體,厚度更薄,色澤沉邃。他揮錘輕輕敲下一塊,是玄武岩,石身密布細密氣孔。

  「西蒙。」

  西蒙正坐在石邊整理昨日的草圖,聽見呼喚,立刻夾著圖板、攥著短鉛筆快步趕來,俯身詳細記下岩層位置與厚度。

  二人繼續溯流而上。地勢漸漸平緩,高聳的崖壁緩緩收低,表層的玄武岩層也隨之逐層變薄。行過百十餘步,陡峭崖壁徹底消失,化作一片綿延的緩坡,整片地面被厚厚的礫石層覆蓋,碎石錯落鋪散。礫石間雜著零星玄武岩碎塊與雪白的石英脈碎片。

  戴振華拾起一塊玄武岩,石塊稜角尚存,邊緣卻被磨得溫潤圓滑。

  西蒙掃過碎石,默默在圖紙上標定坐標,無需多言,二人皆心知是流水搬運的痕跡,只是距離不遠。

  緩坡之上,零散臥著數塊黑石,大小不一,小如拳頭,大如人頭,更有半人高的龐然巨石,清一色都是玄武岩質地。西蒙逐一在圖上標記落點,偶爾抬頭和戴振華對視一眼,確認岩層延伸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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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戴振華蹲在最大的一塊巨礫旁,抬手以手掌丈量。巨石半人高矮,寬度勝過肩頭,穩穩噹噹地紮根於灘涂礫石之間。

  他直起身,望著寬闊平緩的河谷。這般體量的巨石,絕非眼前這條溫順河道所能挪動,唯有遠古汛期的滔天大水,方能裹挾至此。

  西蒙落筆,精準標註出巨礫的方位。

  岸邊艇旁,船員們趁著休整鬆散說笑。紅髮比利從小艇上縱身躍下,晃悠悠跑到巨礫跟前,抬腳狠狠一踹。巨石紋絲不動。他又躬身發力去推,石塊僅微微晃動半分。

  「死沉的破石頭。」他嘟囔一句,抬手拍了拍石面灰沙,無趣地轉身踱回船邊。

  老傑克正蹲在岸邊收錨、盤整纜繩,粗厚手掌熟練繞圈,繩股層層疊疊碼得整齊。路過巨石時,他只抬腳尖在沙土上隨意劃了一道淺痕,瞥了眼巨石,又看了眼遠處勘測的二人,默然走遠,不多置評。

  中午隊伍準時停船靠岸。

  科溫頓將一早沿途撿拾的石塊盡數擺在艇座板上,三塊玄武岩,兩塊石英脈。他指尖摩挲石面,反覆比對兩塊紋理、氣孔疏密各不相同的玄武岩,目光在石塊與遠處的巨型礫石間來回遊移。

  斯托克斯路過,低頭掃了一眼碎石堆。

  「今天撿得不少?」

  「每種都不一樣。」科溫頓認真回道,依舊盯著石頭細究。

  斯托克斯笑了笑,沒再多問,轉身去固定船錨。科溫頓最終只是靜靜收好所有石塊,放進隨身布袋。

  午後,眾人再度啟程,繼續溯流前行。

  緩坡綿延無盡,灘中細碎的玄武岩碎塊漸漸稀少,灰綠的輝綠岩與瑩白石英碎片愈發多見。戴振華彎腰拾起一塊輝綠岩,石身暗沉,綴著點點黑斑,質地堅硬細密。

  他俯身撥開表層鬆散礫石,下方露出一小塊裸露的基岩,色澤均勻、結構緻密。揮錘輕叩,石體應聲斷開,斷口平整利落。

  西蒙立刻上前,指尖細細摩挲著裸露的基岩,指甲用力劃蹭,未留下半點痕跡,隨即低頭在圖紙上仔細標下基岩露頭的準確位置。

  「往上走,應該連片。」西蒙低聲道。

  「嗯。」戴振華點頭,「基岩主體還在更上游。」

  夕陽西垂時,晚風漸起,隊伍停下紮營。這一日,他們足足溯河前行了四英里。

  營地瞬間熱鬧起來,眾人各司其職。有人攤開防潮油布,有人撿拾乾柴,有人整理行裝。

  菲茨羅伊坐在平整大石上,低頭核對航海坐標,細細標註完當日行進軌跡,筆尖頓了頓,反覆比對河谷地形與舊海圖,隨後合上記錄本,隨手遞給一旁待命的斯托克斯。

  斯托克斯接過,仔細放進防水皮袋,封口紮緊。

  營地燈火漸起。紅髮比利尋了塊背風的石頭,靠著岩壁蜷身小憩,嘴裡還含糊抱怨白日風大沙多。老傑克坐在火堆旁,細細打磨手裡的短刀,鐵器摩擦石面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,磨完順手將刀具遞給旁邊打雜的少年,讓其收好。托馬斯蹲在水邊,反覆沖洗船舵木柄,擦去連日風塵與泥沙,把木紋里的積沙一一摳乾淨。

  菲茨羅伊獨自緩步離開營地,走向河灘中央的巨型玄武岩。他屈膝蹲下,指尖緩緩撫過石塊被水流磨圓的光滑坡面,觸感冰涼粗糲。良久,他緩緩起身,驀然回頭,目光精準落在不遠處站立的戴振華身上。

  「那個露頭。」

  戴振華微微頷首。

  一句點到為止,沒有爭辯,沒有追問,只一句便涵蓋整日的觀測分歧。

  菲茨羅伊再無他言,轉身走回營地。

  篝火噼啪燃燒,暖光映亮整片河灘。科溫頓蹲在火邊,倒出口袋裡的石頭,挑出兩塊玄武岩,舉在搖曳火光里細細端詳。他悄悄瞥了眼船長獨自遠去的背影,輕聲開口。

  「船長看過那塊巨礫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他什麼也沒說。」

  「他不必說。」戴振華望著跳動的火光,語氣平靜。

  科溫頓似懂非懂,默默將石塊一一收進口袋,碼放整齊,不再多問。

  一旁的馬滕斯早已擺開畫夾,借著篝火柔和的餘光,執筆細細補繪日間所見地貌。

  灘涂中央的玄武巨礫嵌於礫石之間,一面圓滑、一面稜角分明,四周散落著細碎的石英脈碎石,層次清晰。他筆尖輕勾光影層次,隨後在畫頁角落落筆標註:5月3日,玄武岩巨礫灘涂露頭。

  戴振華翻開隨身的筆記本,落筆記錄:

  「一八三四年五月三日。發現第四層玄武岩層、河灘巨型礫石、上游輝綠岩基岩露頭。岩層、碎石、巨礫地質特徵相互印證。菲茨羅伊船長仍持古海峽舊論,未改初衷。余以實地石質證據為憑,論斷不變。」

  字跡落定,他合上書頁。抬眼望向漆黑的上游曠野。

  夜風輕拂河面,帶起細碎水聲。船員們的低語、柴火的輕爆、遠處水流聲響交織一處,尋常又安穩。

  那道橫亘天際的灰暗巨牆依舊矗立,朦朧不再,輪廓愈發清晰。

  真正的基岩帶,已經近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