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四日。
科溫頓醒得早。他在標本箱旁邊翻了個身,膝蓋磕在箱板上,疼得倒抽一口氣。
拜諾已經蹲在河邊了,雙手掬起河水搓臉。水涼,發白,順著下巴滴下來,打濕了衣領。他拿袖口一抹。
戴振華掀開油布,坐起來。昨夜的篝火只剩一堆冷灰。紅髮比利蹲在灰堆邊上撥弄,翻出一塊還紅的炭,添了幾根干枝,低頭吹。火星竄起來,煙嗆得他咳了兩聲,嘴角沾了灰。
斯托克斯從第三條艇上取下鐵鍋,架在火上,倒進昨夜剩的肉湯,撒了一把燕麥。煮好了,舀出六份,盛在碗裡,擺在石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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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溫頓去拿碗,指尖碰到碗沿就縮回來了。燙。他找了塊碎布墊著,捧起碗小口喝。紅髮比利三兩口喝完,颳了刮碗底,起身去岸邊理纜繩。
「今天走多久?」科溫頓問。
「走到天黑。」紅髮比利抖了抖纜繩上的水,「你問這個幹什麼,又不用你劃。」
「我送水。」
「有水壺。輪著喝。」
科溫頓沒再說話,把碗碟疊好,收進布袋。
太陽從台地後面升起來。三條艇解纜離岸。河水比昨天渾,上游大概下過雨。戴振華把手伸進水裡,涼得指尖發疼,縮回來攥了攥拳頭。
紅髮比利第一槳入水,拉回。水花濺上船舷。第二槳。艇身慢慢進了河道中間。
戴振華槳柄上的麻布條濕透了,滑。他換了握法,左手拇指扣住末端,右手握中間。西蒙坐在旁邊,圖板擱膝蓋上,畫兩筆停一下,等船穩了再畫。
「畫什麼?」
「河岸。」西蒙用筆尖點了點對岸,「坡度變了。」
戴振華看過去。崖壁矮了,陡坎變緩坡,礫石層上蓋著薄土,長著灰綠灌木。他點頭。
劃了不到兩小時,紅髮比利開始罵。
「這河是不是通到天上去?」
沒人接。老傑克在第一槳的位置,前傾,入水,拉回。比紅髮比利慢,但每下吃滿力。
「我問你們呢。」紅髮比利提槳,水從槳葉往下滴,「通到天上?」
「河不通天。」老傑克說。
「那怎麼劃了兩天還在巴塔哥尼亞?」
「因為巴塔哥尼亞大。」
紅髮比利罵了一句,槳插回水裡。三條艇上,其他水手的槳也一起一落。沒人接話,但有人悶笑了一聲。槳葉入水的聲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
天亮出發,天黑靠岸。中午停一次,啃餅乾和干肉。科溫頓左手持壺,右手端杯,把水遞給本艇的人。戴振華喝一口,西蒙接過去,托馬斯最後,同艇的兩個水手各喝了一口。每人一小口,他記得誰喝過誰沒喝。
「給。」他把杯子遞托馬斯。
托馬斯喝一口,還回來。科溫頓在褲子上蹭了蹭杯口,放進布袋。
四月二十五日中午。托馬斯換槳,手滑了。
槳柄從右手脫出去,槳葉磕了一下船舷,往水裡倒。托馬斯探身去夠,指尖碰到槳柄,沒抓住。艇身一歪。戴振華正要起身,西蒙已經動了。左手越過船舷,一把抓住槳葉邊緣往回拽。人往右歪,胸口硌在艇舷上。
「抓住。」
他默默地咬了一下牙,目光看向托馬斯。
托馬斯抓住槳柄,握好。他看西蒙一眼,西蒙已經坐了回去,左手按著胸口,圖板滑到腳邊。
「沒事。」
科溫頓坐在艇首,看到西蒙撈槳那一下,手探入布袋取出水壺,隔著座板將水壺遞與西蒙。西蒙接過水壺輕啜一口,而後歸還。
四月二十五日傍晚。靠岸。比昨天多走了兩英里。菲茨羅伊在記錄本上標了位置,合上,遞給斯托克斯,走到河邊站著。
紅髮比利把槳往地上一擱,坐石頭上,兩隻手攤開。掌心磨出新繭,壓著舊繭,發白。他攥了攥拳頭,鬆開。
「你手怎麼了?」科溫頓蹲旁邊問。
「繭。」紅髮比利把手翻過來給他看,「划槳劃的。」
科溫頓低頭看自己手。掌心靠指根三個水泡,兩個破了,滲水把布條洇濕一小塊。
「你劃幾天也會長。」
「我不劃。」
「那你幹嘛?」
「遞水。遞工具。看箱子。」
紅髮比利嗤了一聲,從兜里摸出一塊干肉,掰一半扔過去。科溫頓接住,咬了一口。硬得咬不動,含在嘴裡等它軟。
戴振華在崖壁上敲了幾塊石頭,裝進布袋。西蒙走過來,左手拿圖板,右手垂著。
「明天剖面從哪兒開始?」
「河口上游兩英里。」戴振華拍掉手上的灰,「今天露頭不連續,明天找完整的。」
「嗯。」
西蒙把圖板夾腋下,摸出一截炭筆,在板角記了一筆。筆尖斷了,他換一頭,繼續寫。
岸上的人陸續把纜繩從艇上解下來,一圈一圈盤好,堆在乾燥的石頭上。水手們各自找了背風的石頭坐下來,有人脫了鞋倒沙子,有人用布擦腳。火堆旁邊的人漸漸多起來,低低的說話聲混在河風裡。
篝火升起來。馬滕斯從第三條艇上下來,抱著畫夾。在火邊找了個位置,翻開白天那張。炭筆河岸,線條粗,比例准。他在畫角添了一行小字:4月25日,中游,砂岩與礫岩互層。
火光照不到的地方,砂岩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拜諾轉身去檢查科溫頓手上的水泡。乾淨布蘸水,把破的水泡邊緣擦乾淨,塗一層薄藥膏,布條重新纏好。
「別沾河水。」
「我遞水壺……」
「用另一隻手。」
科溫頓把手縮回去,揣懷裡。
火光照著每個人。紅髮比利烤手,老傑克磨槳葉毛刺,托馬斯檢查舵柄,斯托克斯補纜繩,馬滕斯在畫夾上添字,拜諾整理藥箱,科溫頓蹲火邊看自己纏布的手。水手們圍在另一堆火旁邊,有人打鼾,有人低聲說話,聽不清說什麼。菲茨羅伊坐在稍遠的地方,膝上攤著測深記錄本,鉛筆在紙上畫河道的橫剖面。水深數字一排排寫上去,連成一條線。
戴振華走到火圈邊緣,往暗處看了一眼。沙地上什麼也沒有。他蹲下來,撿起一根樹枝,在沙地上畫了一道弧線,從北到南,彎向東南。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,回火邊,在石頭上坐下,掏出筆記本。炭筆在紙上蹭了兩下。
一八三四年四月二十五日。中游。砂岩與礫岩互層。礫岩層變薄,顆粒變細。
河風鑽進領口。他豎起外套領子,合上本子塞回懷裡。
菲茨羅伊合上測深記錄本,對斯托克斯說:「水深不到一英尋。明天靠岸拖。」
「三條艇都拖?」
「都拖。兩個人留艇掌舵,其餘上岸拉縴。」
斯托克斯點頭,把補好的纜繩一圈圈盤好,堆在乾燥的石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