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甲板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。
戴振華起身，穿好衣服，胡亂抹了把臉，推開艙門。
河面上的霧貼著水皮往上漫，一團一團的，看不出邊界。河口的水還是乳白色，比昨天淡了些。
菲茨羅伊站在舵輪旁邊，出航的短外套已經換上了，帽子壓得很低。他看見戴振華走來，默默地點了一下頭。
「二十五人上艇。」
聲音不大，但清早甲板靜，誰都聽得見。
斯托克斯從艇側翻上來，靴子上沾著水，手裡攥著清單。他遞過去，菲茨羅伊掃了一眼，還給他。斯托克斯要去第三條艇。
老比爾從廚房艙口探出半個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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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別餓著回來！」
大家都很忙，沒人有時間理他。鍋鏟磕鐵鍋的聲音從艙口翻上來，一下一下的。
「上艇。」
戴振華走到舷梯口，科溫頓從艙口鑽出來。少年只穿了一件單衣，懷裡抱著個空標本箱，箱角頂著他的下巴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我搬這個。」
「搬得動？」
科溫頓試著走了一步。箱子重，腳步不太穩，身子往一邊歪了一下。
「箱子給我。」
斯托克斯伸手下來，一把抓住提手，單手提了過去。他把箱子擱在第二條艇的艇首座板後面。
「坐在箱子旁邊。別掉下去。」
科溫頓翻過船舷，上了第二條艇，選了箱子跟船頭之間的位置，背靠著箱子，膝蓋併攏。
戴振華把老比爾給的布袋塞進標本箱旁邊，壓在座板底下。
第二條艇旁邊，西蒙正檢查繪圖筒，扣好筒蓋上的鎖扣，把繪圖筒放在膝蓋上，右手扶著筒身。
拜諾拎著皮藥箱從艙口出來，往第三條艇走。
戴振華走過去的時候，西蒙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微微點頭。
馬滕斯已經坐在第三條艇尾了。畫具裹在油布里，外面纏了一層麻繩，繩結打在正面。
「馬滕斯。」
「嗯？」
「油布——」
「兩層。裡面還有蠟紙。」
托馬斯從艙里出來，把備用纜繩放進第二條艇尾座板底下，按了按舵柄，跨上艇，在艇尾坐下。
紅髮比利在第一條艇上系槳繩。老傑克坐在旁邊，兩支槳橫在膝上。
「老傑克，你劃左邊還是右邊？」
「左邊。」
「那我右邊。」
戴振華把地質錘插進腰帶，標本箱放在第二條艇中間靠右。他跳上艇的時候靴子踩在濕座板上，身子一歪，西蒙伸手拉了他一把。
「濕的。」
「沒事。」
戴振華坐下來，拿起槳。槳柄上纏著麻布條，老比爾昨晚裹的。
菲茨羅伊站在第一條艇尾，左手捏著航線圖。
「聽著。今天出發有漲潮，先劃。進了上游，潮水到不了，就靠岸拖。三條艇首尾連起來，每艇留兩個人掌舵，其餘全部上岸拉縴。兩班輪換，一班一個半小時。」
斯托克斯在第三條艇上點頭。
「纜繩檢查過了？」
「檢查過了。索環都試過。」
「標本箱，」菲茨羅伊看向科溫頓，「帶了。」
科溫頓把手按在箱蓋上。
「出發。」
菲茨羅伊右手抬起來，食指和中指併攏往前一指，然後手掌往下一壓。
三條艇離開小獵犬號的時候，太陽剛從東邊台地後面露出來。光線貼著水面掃過來，把乳白色的河水照得發亮。
戴振華劃了第一槳。他回頭看了一眼，小獵犬號在霧裡慢慢變小。老比爾還站在廚房艙口，一隻手按著門框。
走了不到半小時，菲茨羅伊舉起右手握拳。三條艇慢慢靠攏。
「不到三英尋。」
西蒙坐在第二條艇上，圖板擱在膝蓋上，手裡拿筆。
戴振華看岸邊岩層。第一道陡坎出現的時候，他舉起望遠鏡。灰白色砂岩，層理平緩，夾著礫石透鏡體。
「右岸有露頭。」
西蒙沒抬頭：「記下了。」
艇隊拐過河彎，水聲變了。潮水的影響在這兒消失，河面開始往上抬。水還是藍的，但流速明顯快了。戴振華把槳提出水面，槳葉上的水往下滴，槳柄被水流推得往後一退。他攥緊了，手背上青筋繃起來。
菲茨羅伊手掌朝下。
「潮水到頭了。靠岸。拖。」
水從上游衝下來，打在艇首上，翻起白沫。斯托克斯第一個從第三條艇上跳下去，靴子踩進淺水。紅髮比利和老傑克跟著從第一條艇下水，纜繩從艇首拉到岸上。三條艇依次靠岸，首尾用纜繩連在一起，索環扣緊。第一條艇的船尾連著第二條艇的船頭，第二條的船尾連著第三條的船頭。
「兩個人留在艇上。其餘的上岸。」
戴振華把槳橫在座板上，跳下水，水沒過膝蓋。岸上是碎石和乾草，踩上去硬邦邦的。斯托克斯把纜繩甩過來，他接住，套上肩膀。
繩子勒進肉里，粗麻的紋路硌著鎖骨。他身體往前傾，腳蹬住地面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艇身動了。慢，但確實在動。
斯托克斯走在最前面，步子穩，節奏勻。紅髮比利在他旁邊，肩膀頂著繩子，嘴裡罵了一句什麼，聽不清。老傑克在隊尾，不說話，只是走。
繩子從艇首一直伸到隊尾，二十來個人排成一列，肩膀上都勒著同一條纜繩。腳步踩在碎石上，沙沙地響，一下接一下，沒有斷過。
戴振華回頭看了一眼。科溫頓坐在第二條艇上，兩隻手抓著船舷，眼睛盯著岸上拉縴的人。托馬斯在艇尾壓著舵柄。西蒙把圖板收進了懷裡，一隻手按著繪圖筒。
繩子在肩膀上來回磨。戴振華換了個姿勢，把繩套往左肩挪了挪。皮肉已經發紅，還沒破。他繼續走。
一個半小時後，菲茨羅伊舉起手。
「換班。」
第一班的人把繩套解下來，交給第二班。戴振華把繩子遞給托馬斯。托馬斯接過去，套上肩，沒說話。
「你肩破了。」
「沒破。紅了。」
托馬斯點了一下頭，拉著繩子往前走了。
戴振華回到第二條艇邊，坐在石頭上。科溫頓從艇上遞過來水囊。他喝了一口，水是溫的，帶著皮革味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繩子重嗎？」
「重。」
「我明天也能拉。」
「你先把箱子看好。」
科溫頓把手按在箱蓋上，不說話了。
換了第二班，艇繼續往上走。速度比剛才快了些，第二班的人步子更大。菲茨羅伊走在岸上，手裡捏著航線圖，偶爾停下來看一眼河面，在圖上標一個點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，菲茨羅伊喊停。
「靠岸。今天到這裡。」
科溫頓把標本箱拖下艇，手指還在抖。斯托克斯從第三條艇過來，接過箱子，放到乾燥的高地上。
戴振華走到崖壁前，用地質錘敲下一塊紅色岩層。斷面里夾著一層薄薄的白色粉末，指甲一刮就掉。他裝進布袋，寫上：4月23日，拖曳段起點，紅層夾白色夾層，質地細膩，來源待定。
西蒙把圖板遞過來。基線上標了三個點：起點、潮水終點、拖曳段起點。第三個點旁邊寫著：礫石層轉為紅層，含白色夾層。流速加快，改為拖曳。
「你標的？」
「馬滕斯畫的線。我標的點。」
戴振華把圖板還回去。
篝火升起來的時候，紅髮比利在磨槳葉，托馬斯拆舵柄刮沙，科溫頓蹲在火邊烤襪子。戴振華把繩套從肩膀上取下來，翻過來看。麻布上有一道深色的印子，汗和血混在一起。
戴振華走到火邊，掰了一塊烤餅遞給科溫頓。小孩接過去咬了一口，繼續翻襪子。
戴振華坐迴圈外，膝蓋上攤開筆記本。他寫：
「四月二十三日。全隊上艇。借漲潮划行至潮水終點，此後改為拖曳。三艇首尾相連，每艇留兩人，其餘上岸拉縴，兩班輪換，一班一個半小時。礫石層，圓度高，分選差，成因待考。紅層夾白色粉末層，疑為火山物質或鈣質沉積，待鑑定。」
寫完合上本子。火光照著幾個人，菲茨羅伊在擦望遠鏡，西蒙靠著石頭閉目養神，斯托克斯在補纜繩，馬滕斯在燈下補畫。
大家默默無語。
明天還得往上遊走，二百餘公里的路在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