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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四章 菲茨羅伊的計劃

  四月二十一日。小獵犬號錨在聖克魯斯河口以北兩海里處。

  水色從大西洋的深藍變渾,泥沙懸浮,浪涌推著船身輕輕偏轉。戴振華在左舷做了一次表層水溫測量,桶提上來,水是渾黃的,溫度比外海高出一度。他記在日誌上,旁邊注了「近岸淡水影響」。

  甲板上忙了一個上午。斯托克斯帶人檢查小艇,把兩條備用艇從架子上卸下來,翻扣在甲板上,挨個敲船板,聽有沒有朽爛的悶聲。紅髮比利蹲在艇尾,拿鑿子剔接縫裡的舊麻絮,剔出來的麻絮黑乎乎的,塞了滿滿一木盤。

  「這條得換。」紅髮比利把鑿子往艇板上一插,「底縫全鬆了。」

  斯托克斯走過來,彎腰看了一眼。他用拇指按了按接縫,又直起身看艇板的木紋。

  「換。下午之前弄完。」

  紅髮比利嘟囔了一句什麼,拔起鑿子繼續剔。托馬斯從船舷那邊走過來,手裡抱著一捆新麻絮,擱在紅髮比利腳邊,什麼也沒說,轉身又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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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戴振華收回目光,進了船艙。

  船長室的門半掩著。菲茨羅伊站在桌邊,海圖攤開。從門口看過去,能看到他右手食指正沿著一條河線緩慢移動。那條線從海岸往內陸延伸,最初是實線,畫得清晰,走到大約三分之一處,線斷了。斷口參差,像被人用指甲刮過。再往裡,一片空白,偶爾有幾筆鉛筆標註,是後來人補的,筆跡各不相同,方向也亂。

  戴振華站在門口,沒進去。菲茨羅伊沒回頭,但開口了。

  「西班牙人的圖。一七八九年畫的。走了三天就回頭了。」

  他手指點著斷線末端。那裡有一個小字,用花體寫著「aguada」。

  「從這裡往裡,沒人知道。兩百年了,這條線還是斷的。」

  戴振華走到桌邊。海圖上聖克魯斯河的走向大致朝西北,河口處寬約兩海里,往裡逐漸收窄。兩岸標註著「巴塔哥尼亞高原」字樣,等高線稀疏。越往上游,標註越簡略,最後只剩下幾個孤立的數字,不知是水深還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「西班牙人為什麼回頭?」戴振華問。

  菲茨羅伊從桌角的文件堆里抽出一頁,翻了翻。那是西班牙人日誌的抄本,字跡潦草,墨水洇了好幾處。

  「水流太急。他們的船是帆船,逆風,靠槳劃了三天,每天走不了幾里。補給不夠,人先垮了。」

  他把抄本合上,擱回原處。

  「但他們的記錄里有一句話。」菲茨羅伊的手指重新點著斷線末端那個花體小字,「『upstream,mountains』——上游,有山。他們說在河口能看到遠處的雪峰,但過不去。」

  斯托克斯這時候出現在門口,沒進來,肩膀抵著門框。他聽了一會兒,插了一句。

  「咱們的小艇比他們的輕。」

  菲茨羅伊看了他一眼。斯托克斯說完就退開了,腳步聲往甲板方向去,邊走邊喊了一嗓子:「托馬斯,纜繩盤好了沒有?」

  戴振華把目光從海圖移向菲茨羅伊。船長正低頭收拾桌上的繪圖工具,兩腳規、鉛筆、平行尺一件一件歸位,每件東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。

  「去多久?」戴振華問。

  「三周。」菲茨羅伊直起身,「二十五個人。三條小艇。」

  他把兩腳規擱進木盒,盒蓋合上,銅搭扣咔嗒一聲。

  「吃的帶夠,火藥帶足。河兩岸有土著,西班牙人日記里說沒見過人,但那是四十五年前的事了。」

  戴振華點頭,沒再問。二十五個人是三艇的最大容量,三周是補給線的極限。再多一天,回程就得餓著划槳。

  菲茨羅伊從架子上取下一卷空白圖紙,在桌上展開。紙面泛著米黃色,經緯網格印得規整,全是空白的。他拿鉛筆在右上角寫了日期和「聖克魯斯河勘察」,筆跡又細又硬,每個字母都往右傾斜。

  「你跟著第一艇。」菲茨羅伊沒抬頭,筆尖繼續在紙面角落寫編號,「測水深,記地質。兩岸的岩層,能記多少記多少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菲茨羅伊把鉛筆擱下,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三周。回來的時候,這張圖上應該有線。」

  戴振華把海圖卷好,夾在腋下,出了船長室。甲板上陽光正烈,跟海峽里的陰冷像兩個世界。馬滕斯坐在一隻倒扣的木桶上,速寫本擱在膝蓋上,正畫河口兩岸的台地。他的鉛筆快速勾出水平線條,一層疊一層。

  「達爾文先生。」馬滕斯抬手遮了遮陽光,「你見過這種地形嗎?平得像刀切的。」

  戴振華順著他筆尖看過去。河口北岸的台地確實平,頂面幾乎水平,在陽光下呈現淺褐色,植被稀疏,偶爾有幾叢灰綠的灌木。台地邊緣切下去,陡直如牆,露出底下的岩層,層層疊疊的水平沉積,從下往上依次是灰白、土黃、暗紅,最頂上又覆了一層淺灰。

  「沉積岩。」戴振華說,「水平層理,說明沉積的時候水面很平靜。後來地殼抬升,河流下切,才露出這些崖壁。」

  馬滕斯停筆,轉頭看他。

  「抬升?整個這一片?」

  「整個這一片。」戴振華指了指河口兩岸,「從河口到視野盡頭,全是同一套地層。至少抬升了幾百公里。」

  馬滕斯用橡皮擦了擦速寫本邊緣,把那幾行水平線加粗,然後在下邊用德文小字寫了一行注釋。他寫字的時候手指翹著,筆尖懸在紙面上方,像在猶豫落筆的位置。

  「那我畫的是幾百公里。」他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,然後笑了一聲,露出兩顆虎牙,「值了。」

  下午,三條小艇準備完畢。第一條是主力,載十二人,帶測深繩、采水器、地質錘和標本箱。第二條載八人,主要運補給。第三條最小,五人,機動用。戴振華被分在第一艇,同艇的有斯托克斯、西蒙、科溫頓,還有紅髮比利和托馬斯。

  西蒙的繃帶拆了,但膝蓋還是僵的。拜諾讓他在上艇前重新纏上,怕河水濕氣浸著。他堅持上艇,斯托克斯看了他一眼,沒攔。

  「你坐船尾。別划槳。」斯托克斯說。

  「我劃得了。」

  「你劃得了,但我不想三周後還得抬你回來。」

  西蒙不說話了。他左腿先跨進艇里,右腿跟上,動作比平時慢半拍。他把畫筒綁在船尾橫樑上,檢查了兩遍繩結,然後坐下去,背靠船舷,膝蓋上攤開一張空白紙。

  科溫頓抱著一摞空標本瓶往艇上搬,瓶子在懷裡磕得叮噹響。他小心地把瓶子一個個碼進木箱,間隙里塞上乾草。紅髮比利經過的時候瞥了一眼。

  「你帶這麼多瓶子,打算把整條河裝回來?」

  科溫頓頭也不抬:「達爾文先生讓帶的。」

  紅髮比利朝戴振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「先生,你打算裝多少魚?」

  「有魚就裝。」戴振華說。

  「那要是沒魚呢?」

  「裝水。」

  紅髮比利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顆歪門牙。他彎腰從甲板上抄起一根備用槳,往第二條艇上扔過去,槳在空中轉了一圈,被那邊的水手穩穩接住。

  「沒魚裝水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搖搖頭,走開了。

  傍晚,戴振華在日誌上畫了一張聖克魯斯河口的剖面草圖。北岸台地約一百米高,崖壁陡直,南岸稍緩,有若干沖溝。河口處水深在退潮時約七米,漲潮時超過十二米。他在圖下方寫了一行:

  「四月二十一日。西班牙人到此未過三日。上游有山,未見。」

  寫完把日誌合上。窗外,聖克魯斯河的渾水在暮色里泛著暗黃。明天早上,三條小艇就要進去。

  隔壁艙室傳來菲茨羅伊的聲音,在吩咐什麼。聽不清內容,但語調平穩,像在念一張清單。戴振華聽了一會兒,躺下去。

  手指頭早就不疼了。

  他閉上眼。明天開始,往上遊走。河是渾的,圖是空的,上游有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