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,戴振華沒睡好。
手指陣陣作痛。拜諾白天塗抹的凡士林早已被蹭得無影無蹤,布條也鬆散了半圈,指尖暴露在外,每觸及被子便傳來一陣刺痛。他將手縮回胸前緊緊捂著,焐熱了卻又疼得更加厲害。他在鋪板上輾轉反側,吊床隨之發出吱呀的聲響。
隔壁艙室,菲茨羅伊的椅子也響了一聲。又靜了。
戴振華睜著眼。月光從舷窗切進艙室,銀輝灑落在對面架子的海圖卷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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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畫筒。西蒙今天上午畫的剖面圖。西側坡面的雪崩溝槽、冰層剖面、礁岩角度。那張圖還在坡上。
西蒙返回船隻後始終未曾提及此事。拜諾剪裁褲腿之際他沉默不語,科溫頓攙扶他落座之時他依舊閉口不談,就連戴振華撰寫日誌時他亦未開口。既然人已安然救回,再索要一張圖紙,在他看來或許得不償失。
但戴振華記得清楚。西蒙被拽出來時右手攥著半截鉛筆,左手是空的。畫筒不在身上。
他坐起來,披上外套,推開艙門。
甲板上比艙里亮。月亮從雲縫裡露了半張臉,把甲板照得灰白。西蒙果然在艙口圍板那兒。裹著大衣,背靠纜樁,左腿伸直,右腿曲著,膝蓋上纏著白繃帶。科溫頓蹲在旁邊,腦袋一點一點的。早上出發前老比爾塞給他的半塊烤餅還攥在手裡,咬了兩口就收起來了。
西蒙先開的口。
「畫筒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戴振華在他旁邊坐下,「明天去取。」
「今晚去。」
「今晚看不見。」
西蒙沒接話。他把大衣裹緊了些,下巴縮進領口。月光下他的臉瘦了一圈,顴骨投出一道暗影。過了幾秒,他伸出手,在空氣里比了一下方向。
「坡底往上數,第三塊露岩,靠右兩臂。我埋在雪裡了,怕風把紙吹跑。」
戴振華看著他的手勢,點了點頭。那個位置他記得,白天救援時那塊斜插的礁岩,岩面被鏟子刮過,痕跡還在。
「我去。」
「你手不行。」
「斯托克斯挖,我認位置。」
西蒙看了他一眼,沒再爭。他把大衣口袋裡那半截鉛筆掏出來,擱在戴振華手心裡。鉛筆斷口參差,木茬子扎手。
「拿著。回來換一根。」
戴振華把斷鉛筆收進口袋。他轉身去敲斯托克斯的門。二副已經醒了,正在穿靴子。聽完情況,他把靴帶一系,站起來。
「我去。你手不行。」
「兩個人。你挖,我認位置。」
斯托克斯看了一眼他的手,沒再攔。
艙門又開了。菲茨羅伊站在門口,襯衫領子還沒扣,頭髮壓得一邊平一邊翹。他沒出來,只問了一句。
「多久?」
「一個鐘頭。」斯托克斯說。
菲茨羅伊看了戴振華一眼,目光在他纏布的手上停了一瞬。然後他轉向斯托克斯。
「坡上雪還穩不穩?」
「殼硬了。踩得住。」
菲茨羅伊沉默片刻。
「帶足燈油。」
斯托克斯點頭。菲茨羅伊退回去,門帶上了。幾秒後,艙里燈亮了。
戴振華和斯托克斯下舷梯時,尾艙的燈亮著。窗簾沒拉,燈光從窗口透出來,照見舷梯上兩個人的背影。
紅髮比利從吊床上翻下來的時候嘟囔了一句什麼,聽不清。托馬斯已經穿好了。兩個人跟著下了小艇。科溫頓追到舷梯口,被斯托克斯按住了肩膀。
「你留下。」
科溫頓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他看著小艇消失在暗處,站了一會兒。海風鑽進衣領,他將大衣裹緊,轉身回到西蒙身旁,重新落座。
小艇靠岸之際,月光被雲層遮蔽,岸上陷入一片漆黑。戴振華率先躍下,碎石在靴底發出清脆的聲響。斯托克斯提著燈籠緊隨其後,紅髮比利與托馬斯殿後壓陣。
戴振華在坡底站定,腦子裡過了一遍西蒙的手勢。坡底往上數,第三塊露岩。他抬頭看坡面。斯托克斯把燈籠往前遞了遞。光罩住坡面。白天救援時鏟過的痕跡還在,一條淺槽從坡底延伸到雪堆邊緣。戴振華沿著淺槽往上走了十幾步,停下。
「這兒。」
斯托克斯把燈籠舉高。光照過去,一塊露岩斜插在雪裡。戴振華往右移了兩臂的距離,蹲下去,用手掌按了按雪面。外殼凍得堅硬如石,無法按下。
「下面。」
斯托克斯把燈籠遞給紅髮比利,抄起鏟子。斯托克斯將燈籠遞予紅髮比利,隨即抓起鏟子。鏟尖刺破雪層,幾下去便感覺到了只有皮革才有的滯軟。
紅髮比利蹲下身扒開積雪。畫筒顯露出來,皮面上凝結著一層細細的冰晶,塞子已被凍住,難以擰動。他將畫筒緊貼胸前,轉身往回走去。剛邁出幾步,他卻突然停住了腳步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你看。」
燈籠的光指向坡面高處。戴振華抬頭。月光從雲隙間再次傾瀉而下,照亮了坡頂上方一片新近雪崩的痕跡,其範圍遠比白天所見更為寬闊。那道溝壑自坡頂蜿蜒而下,將西蒙上午繪製圖紙的整片裸露岩區盡數掩埋。
如果畫筒沒取回來,明天再來,連那塊露岩都找不到。
戴振華凝視了片刻,沉默不語。
斯托克斯也看見了。他把鏟子往肩上一擱,只說了兩個字。
「回了。」
回到船上,科溫頓在西蒙旁邊睡著了,腦袋歪在纜樁上,一隻手還搭在膝蓋上。西蒙還醒著,手放在膝蓋的繃帶上,指頭輕輕摁著。
戴振華把畫筒遞過去。霜已經化了,皮面濕漉漉的。西蒙擰開塞子,抽出圖。紙張受潮後邊角略顯軟塌,墨線卻依然清晰。他輕捻拇指拭去紙面水汽,隨後緩緩將其卷回原狀。
「第三塊露岩。」西蒙說。
「嗯。」
「上面那一片,全埋了?」
「全埋了。」
西蒙把畫筒蓋子擰緊,擱在膝蓋上,沒再問。
菲茨羅伊的艙門開了。船長站在門口,襯衫扣好了,頭髮還是翹著一邊。他看了一眼西蒙手裡的畫筒,又看了一眼戴振華。
「手。」
戴振華攤開手掌。布條鬆了,指尖露在外面,顏色發白。
「去找拜諾。」
「他睡了。」
「叫起來。」
戴振華沒再爭。他往艙里走,經過菲茨羅伊身邊時,船長又補了一句。
「明天上午不用下船。手好了再說。」
拜諾被叫起來。他拆開布條,用溫水泡了戴振華的手,又上藥,纏了新布。纏到一半,他抬起頭。
「如果明天再去,你這隻手就廢了。」
「明天我哪兒也不去。」
拜諾瞥了他一眼,默不作聲,依舊繼續纏著。
戴振華回到學者艙。他把西蒙那張受潮的剖面圖鋪在桌上,拿鉛筆在空白處補描。被雪水洇模糊的沉積層界線,他按白天在坡底看到的重新勾清楚。冰夾層的位置,他用細線標出來,旁邊注了厚度估算。寫到冰層厚度時,他停了一下筆。這個厚度,跟阿爾卑斯山冰川末端的冰磧剖面差不多。兩處緯度不同,但冰的脾氣是一樣的。
再往下畫,他發現冰夾層的標註位置比實際略偏上。紙受潮後橫向收縮,西蒙畫的線跟著縮了。戴振華沒改,只在旁邊用小字注了「紙縮,比例偏」。
描完晾著。他翻開日誌,在昨晚那行「科溫頓沒跑」下面,添了新的一段:
四月十日夜。與斯托克斯、紅髮比利、托馬斯一同返回西坡,取回畫筒。西蒙剖面圖雖受潮,但內容尚可辨識。坡面上方新近發生雪崩,覆蓋了原有的露岩區域。若再遲一日,圖紙與具體位置恐怕難以尋覓。
寫完之後停筆。窗外月光照在海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白。隔壁艙室,菲茨羅伊的燈還亮著。
他躺下去。這次手沒再疼。也許是藥起了作用,也許是裹著的布條終於把溫度守住了。
他閉上眼。明天不用去坡上了。但那張圖缺一個角,坡頂的岩層傾角,被新雪覆蓋了,誰也沒看到過。
北岸的崖壁,或者河口台地。總有露頭能看到同一套地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