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船還在岬角南側錨著。
戴振華從吊床上起身,赤腳踏在艙板上,一股涼意瞬間襲來。艙壁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汽,他用手指輕輕一抹,便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。隨後,他推開了那扇艙門。
甲板上,老傑克蹲在船頭,手裡攥著菸捲,沒點,菸絲被風吹掉了一截。斯托克斯站在船舷邊,手裡拿著一個空盒子,翻來覆去地看,像在確認裡面是不是真的沒東西了。
「先生。」
戴振華走過去。
「西蒙一早去西側山坡畫圖,到現在沒回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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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振華看了一眼天。雲壓得低,灰白色的,看不見太陽。
「多久了?」
「兩個鐘頭。我以為他多待了一會兒。剛才上去看,坡上雪塌了一片。」
戴振華轉身往舷梯走,走了兩步停下來。
「叫上老傑克、科溫頓、紅髮比利和托馬斯。帶鏟子。」
小艇靠岸的時候浪不大,但船底磕在石頭上,震得腳發麻。戴振華第一個跳下去,科溫頓隨後,他們踩著碎石往西側跑。老傑克跟在後面,鏟子扛在肩上,跑起來鐵器叮噹響。紅髮比利和托馬斯跑在最後。斯托克斯押尾,手裡攥著一卷麻繩。
跑到坡底,戴振華停住了。
西側山坡的積雪滑了一片,從坡頂一直拖到坡底。白色的雪堆蓋住了原來那片苔蘚和灌木。雪層表面有碎冰,還有泥。他掃了一眼坡底,雪堆邊緣有一截東西露在外面。
鉛筆。斷成兩截,一頭插在雪裡。
戴振華撲到雪堆前,順手抄起坡底擱著的木鍬,往雪堆里插。插了兩下,碰到硬物。他換了個角度繼續插,雪層太厚,木鍬使不上勁。他把木鍬往旁邊一擱,用手扒。雪是濕的,攥一把,指縫裡往外淌水。刨了十幾下,手指碰到一個硬的東西。他扒開雪,是西蒙的胳膊。袖子是藍布,濕透了,貼在皮膚上。他拽了一下。
拽不動。
胳膊被雪壓住了,下面連著身體。他換了個姿勢,兩隻手一起扒,把胳膊周圍的雪往兩邊推。雪層下面是碎石和冰,混在一起,手指頭磕上去,疼。
裡面動了一下。
「西蒙!」
戴振華把臉湊近雪面。裡面有聲音,悶的。像是「別拽」,又像是「右邊」。聽不清。
老傑克到了。鏟子插進雪堆邊緣,一鏟一鏟往外清。鏟刃碰到石頭,彈了一下,他換了個角度,繼續鏟。不散。紅髮比利和托馬斯跟在後面趕到,站在旁邊,手空著,插不上手。
「從這裡挖。」戴振華指著西蒙胳膊露出來的位置。
老傑克把鏟子插進去,往上一撬。雪塊裂開,露出西蒙的肩膀。戴振華用手扒,扒到西蒙的胸口。西蒙的嘴露出來了。他吸了一口氣,嗆了一下,咳出一團雪沫。
「別拽。」西蒙說。聲音啞的。「左腿卡住了。」
戴振華低頭看。西蒙的下半身還在雪裡,雪層下面是塌下來的碎石和冰。左腿被一塊石頭壓住了,石頭不大,但卡在冰層里,搬不動。
「老傑克。」
老傑克把鏟子遞過來。戴振華用鏟刃撬石頭邊緣,撬了兩下,石頭鬆了。老傑克用手搬開石頭。西蒙的左腿露出來,褲腿撕了一道口子,左膝蓋上全是血。
「能站?」
西蒙試了一下。他扶著戴振華的胳膊,右腿撐住,左腿懸著不敢沾地。右腿抖了一下,又站穩了。「能。」
科溫頓站在幾步以外,身體有點抖,臉色慘白。他沒跑,也沒說話。就站著。
「科溫頓。」
「嗯。」
「過來搭把手,扶著西蒙。」
科溫頓立即回過神來,迅速跑了過來,伸出雙手穩穩扶住西蒙的另一隻胳膊。他的手指微微顫抖,卻始終牢牢地保持著支撐。
西蒙看了他一眼。「沒事。」
科溫頓沒說話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沒出聲。
斯托克斯從後面跑過來,手裡攥著麻繩。「先生。雪崩是自然的。西側坡頂的雪層太厚,自己滑的。跟昨天爆破無關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要回去嗎?」
戴振華瞥了西蒙一眼。西蒙的膝蓋雖在流血,卻仍能站立。他手中緊握著半截鉛筆。
「回去。」
一行人走向小艇。西蒙的左膝蓋不能彎曲,行走吃力,只能右腿先落,左腿跟進。科溫頓見狀,向前穩穩扶著他慢行。紅髮比利收起鏟子、撬棍扛在肩上。老傑克殿後,盤起備用繩索搭在臂彎。
戴振華走在西蒙旁邊。他低頭看了一眼本子。本子上還攤著昨天爆破的草圖。他把本子合上,塞進口袋。
「西蒙。鉛筆斷了。」
西蒙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半截鉛筆。「嗯。」
「回去我給你換一根。」
西蒙沒接話。他把斷鉛筆塞進口袋,在科溫頓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往前走。
小艇靠岸的地方,浪比早上大了。紅髮比利第一個跳上去,把纜繩往石頭上繞。西蒙被扶上艇,坐在船尾。科溫頓緊鄰著他而坐,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。老傑克把繩索盤好,擱在艇頭。
戴振華最後一個上艇。他坐在艇尾,本子擱在膝蓋上。風從北邊推著艇走,浪不大,但冷。他翻開本子,在昨天的記錄下面添了一行:
四月十日。西側坡面自然雪崩。西蒙·布朗被埋,時間約一小時。左膝受傷,表皮擦傷伴關節挫傷,仍可行走。鉛筆折斷,其餘未作統計。
寫完,他把本子合上。大船的輪廓在午後的光里越來越近。菲茨羅伊站在船舷邊,手裡攥著望遠鏡。他看見小艇靠過來,放下望遠鏡,走到舷梯口。
斯托克斯第一個上來。「西側坡面自然雪崩。西蒙被埋了。救出來了。腿受了傷。」
菲茨羅伊看了一眼艇上的西蒙。「拜諾在船上。讓他看。」
「是。」
西蒙被扶上甲板。科溫頓扶著他,快到艙口的時候,拜諾剛好從艙里出來,手裡拿著繃帶和藥箱。他看了一眼西蒙的膝蓋,蹲下去,用剪子剪開褲腿。傷口不深,是石頭蹭的。
「皮外傷。清一下,包紮。膝蓋少彎。三天。」
西蒙輕輕點頭示意。科溫頓則靜立在一旁。
「科溫頓。」戴振華走過來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跟著西蒙,別的事不用做了。」
拜諾處理完西蒙的膝蓋,轉頭看了戴振華一眼。他走過來,把戴振華的手翻過來看了看,指尖發白,甲根有幾道細裂。他沒說話,打開藥箱,抹了一層凡士林,纏上布條。
「別碰水。別碰雪。三天。」
戴振華點頭。拜諾合上藥箱,走了。
戴振華回到學者艙,把本子攤在桌上。他把今天的記錄重新謄了一遍。寫完之後,他在末尾添了一行:
科溫頓嚇著了,全身發抖,但沒有跑。
他合上本子,擱在枕頭旁邊。船被錨釘著,輕輕晃。北岸的崖壁在午後的光里泛著灰褐色。他靠在鋪位上,閉上眼。
甲板上,紅髮比利在跟托馬斯說話。「那聲音,比昨天爆破的動靜大。西邊那坡,整片雪往下滑。」托馬斯回了一句什麼,聽不清。老傑克的聲音從船頭傳過來,低,只有一句。「雪是濕的。濕雪壓人。干雪不壓。」
戴振華翻了個身。船在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