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透,戴振華就醒了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,𝒕𝒕𝒌𝒂𝒉.𝒕𝒘超全 】
他躺在吊床上聽了一會兒。外面有風,不大。船在走,不快,帆張著,偶爾抖一下。他翻下來,套上靴子,推開艙門。
甲板上,老傑克蹲在船頭,手裡攥著一根沒點的菸捲。斯托克斯站在船舷邊,端著羅經,對著北岸瞄了一下,低頭在航海日誌上記了一筆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科溫頓從廚房方向走過來,手裡攥著半塊餅乾。「船長說今天上岸。往北走一段。」
菲茨羅伊站在舵輪旁,手裡攤著海圖。他抬頭看了戴振華一眼,手指點在海圖上一處:「過了前面那個岬角,有一個陡崖。崖壁背面有一片谷地。昨天斯托克斯測深的時候看見崖壁上有裂隙,可能塌過。」
「你要我去看?」
「去看看那谷地能不能走。船要在這停兩天,補給淡水。如果谷地能通,下一段航線省半天。」
戴振華湊過去看了一眼海圖。岬角南側一片留白,標註「un surveyed」。他用指節敲了敲那個位置。
「我去。」
小艇靠岸的時候,浪比昨天大。艇底撞在碎石上,震了一下。紅髮比利第一個跳下去,褲腿濕了半截。他罵了一聲,把纜繩往一塊石頭上繞了兩圈。托馬斯扛著一把鏟子和一根撬棍跟在後面。老傑克蹲在船尾,把備用繩索盤好,擱在艇頭。
斯托克斯最後一個下艇,手裡攥著測角儀和一卷麻繩。「達爾文先生。往北走兩百米就是岬角。崖壁在岬角背面。」
走了十來分鐘。碎石灘變成亂石堆,大塊的砂岩橫在路中間。戴振華停下來看了一眼。石頭稜角磨圓了,表面有苔蘚。他踩上一塊石頭往前面看。岬角背面是一面陡崖,崖壁上一道裂口從頂到底貫穿。裂口底下堆著一大片塌方體——碎石、泥土、灌木混在一起,把谷地入口堵得嚴嚴實實。
「就是這裡。」斯托克斯站在他旁邊,手搭在額前。「裂口是老的。塌方是新的。可能去年冬天崩的。」
戴振華蹲下去,撿了一塊碎石。砂岩,斷面粗糙,能看見層理。他把石頭翻過來,用手指比了比層理方向——接近水平,微微向北傾。他又站起來,退後幾步看崖壁。裂口兩側的岩層是連續的,裂口本身是一個節理面,從崖頂一直切到底。塌方體就是從節理面滑下來的。
「斯托克斯。你帶了多少火藥?」
「兩磅。船長讓帶的。」
「夠了。不用炸崖壁。把塌方體前緣炸開一個口子就行。」
斯托克斯看了他一眼。「怎麼炸?」
戴振華走到塌方體前緣,蹲下去,用手扒了扒底部的碎石。碎石鬆散,用手就能扒動。扒到半米深,底下的石頭大了,搬不動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「塌方體底部是空的。石頭架空在一個斜坡上。我們在前緣底部掏一個洞,塞火藥進去,炸掉前緣的支撐,上面的石頭會自己滑下來,填平前面的溝。不用炸崖壁,也不用炸整個塌方體。」
斯托克斯蹲下去看了看底部。他用撬棍捅了兩下,碎石往下滑,露出一個空洞。「確實空。掏多深?」
「半米。塞一磅半火藥。引線要夠長,點完火人得撤到崖壁後面。」
「我來布火藥。」
「紅髮比利點火。」
斯托克斯點頭,從背袋裡掏出火藥筒和引線。他把火藥倒進皮袋裡,紮緊口,塞進那個空洞。引線從皮袋口一直拉到塌方體外側,繞了一塊大石頭。紅髮比利蹲在旁邊,手裡攥著一根火摺子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點完往哪跑?」
「崖壁後面。岬角那塊大石頭。」
紅髮比利看了一眼那塊石頭,目測了一下距離。「二十步。夠。」
托馬斯把鏟子插在地上,沿著塌方體邊緣清了一條窄路,從崖壁後面一直通到引線點火的位置。老傑克把備用繩索拴在崖壁的一塊凸石上,另一頭繞在腰上,蹲在崖壁邊等。
戴振華退到岬角後面,掏出本子,畫了一張塌方體的剖面草圖。節理面的角度,塌方體的範圍,火藥的位置,撤退的路線。他在圖的旁邊寫了一行字:
塌方體前緣為架空結構,底部有空洞。火藥置於前緣底部,定向爆破可清出通道。崖壁本體穩定,不需處理。
寫完,他把本子合上,看了一眼菲茨羅伊。菲茨羅伊站在小艇旁邊,手裡攥著望遠鏡。他沒有走過來,也沒有說話。只是看著。
「準備好了。」斯托克斯從塌方體那邊走過來,手裡攥著引線的末端。「引線約一臂長。燒到底大約兩分鐘。」
「點。」
紅髮比利蹲在引線旁邊,火摺子吹了兩下,火星濺開。他把火摺子湊到引線末端,引線嗤了一聲,冒出一股白煙。
「著了。」
紅髮比利站起來,轉身就跑。他跑得急,靴子踩在一塊濕苔上,滑了一下,手撐在地上,又爬起來接著跑。跑到岬角後面,他喘著氣,站在戴振華旁邊。
「著了。」
「嗯。」
引線在燃燒。白煙從塌方體底部冒出來,一縷一縷的。托馬斯站在崖壁後面,手裡攥著鏟子,眼睛盯著塌方體。老傑克蹲在崖壁邊,腰上的繩子繃著,沒動。
「快了。」斯托克斯說。
引線燒到皮袋口的時候,聲音變了。先是「噗」的一聲,像濕木頭扔進火里。然後是「轟」的一聲,從塌方體底部傳上來,悶的,震得腳下的碎石跳了一下。一團白煙從塌方體前緣噴出來,石頭往兩側飛,有幾塊砸在崖壁上,彈了一下,滾到溝里。
煙散了之後,前緣清出了一個口子。石頭塌下來,填平了前面的溝。塌方體本身沒有大動,但前緣的石頭滑下來之後,露出來一個斜坡。斜坡上有碎石,有土,坡度不陡,能走。
托馬斯第一個走過去。他用鏟子戳了戳斜坡,戳了兩下,鏟子陷進去半尺。「能走。石頭是實的。」
斯托克斯跟著走過去,踩了兩腳。「行。窄,但能過。」
紅髮比利從岬角後面走出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「我以為會炸得更大。」
「夠用就行。」斯托克斯說。
戴振華走到斜坡前,蹲下去看了看斷面。石頭層理清晰,塌方體內部是亂的,但前緣炸開之後,新暴露出來的面是順著節理面的。他用手指摸了摸斷面,砂岩表面有冰川磨過的擦痕。
「可以了。回吧。」
斯托克斯收好測角儀和麻繩。托馬斯把鏟子和撬棍扛在肩上。紅髮比利最後一個走,他回頭看了一眼前面清出來的斜坡,沒說話。
小艇還在碎石灘上。老傑克把備用繩索盤好,擱回艇頭。幾個人上艇,槳入水,往大船的方向走。
戴振華坐在艇尾,本子擱在膝蓋上。風從北邊推著艇走,浪比來時小了。他翻開本子,在剖面草圖下面又添了一行:
四月九日。火地島海岸,岬角北側。塌方體前緣為架空結構。火藥一磅半,置於前緣底部,炸開支撐,塌方體前緣滑落,清出斜坡。通道寬約一米,坡度約二十度。崖壁本體未見新裂隙。
寫完,他把本子合上。大船的輪廓在午後的光里越來越近。菲茨羅伊站在船舷邊,手裡攥著望遠鏡。他看見小艇靠過來,放下望遠鏡,走到舷梯口。
斯托克斯第一個上來。「清了。能走人。窄。」
菲茨羅伊看了他一眼。「火藥用了多少?」
「一磅半。崖壁沒動。」
「記下來。」
「是。」
戴振華走上甲板。菲茨羅伊看著他。「崖壁穩不穩?」
「穩。裂口是老的。塌方是前緣架空造成的。炸掉前緣,上面的石頭不會跟著滑。」
菲茨羅伊沒再問。他把望遠鏡遞給斯托克斯,轉身走向船長室。走到門口,停了一步。
「明天往西。那條路能用就用。」
「好。」
戴振華回到學者艙,把本子攤在桌上,重新謄了一遍今天的記錄。寫完之後,他在末尾添了一行:
紅髮比利點完火跑得急,摔了一跤。幸好沒傷。他自己沒提。
他合上本子,擱在枕頭旁邊。船在錨地輕輕晃。北岸的崖壁在午後的光里泛著灰褐色,裂口在陰影里看不清了。他靠在鋪位上,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