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四日。過了第二狹水道,船繼續往西航行。
戴振華早上出艙,看見北岸的崖壁又綠了一層。前幾天是薄苔,貼著石頭,遠看灰綠。今天的苔蘚厚了,大片大片鋪開,顏色深綠,遠看幾乎發黑。
他掏出本子,記了一行:
四月四日。北岸崖壁苔蘚層加厚。覆蓋面積比前幾天大,厚度目測三到五厘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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斯托克斯在船頭測深,報了一個數:「十四米。」
西蒙從艙里出來,手裡攥著速寫本和鉛筆。他在船頭站了一會兒,把本子鋪在船舷上,開始畫。畫近處的崖壁,苔蘚的邊界,石縫裡的蕨類,貼地生長的灌木根系。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紅髮比利湊過來看了一眼。「這畫的什麼?綠乎乎的一片。」
「苔蘚和蕨類。」
「苔蘚有什麼好畫的?」
西蒙沒抬頭。「苔蘚長在石頭上,石頭就變成了土。土多了,蕨類就來了。」
紅髮比利皺了皺眉。「那樹呢?」
「還沒來。」
紅髮比利沒再問,走開了。
中午,老比爾從廚房探出頭,喊了一聲「吃飯」。湯里放了最後的干海帶,鹹味很重。紅髮比利喝了一口,罵了一聲「跟海水似的」,被老比爾瞪了一眼,縮著脖子把碗端走了。老傑克靠著船舷,一口一口慢慢喝。戴振華拿了塊餅乾,站在甲板上吃。餅乾硬,他嚼了兩下,擱在嘴裡泡軟了再咽。
下午,船繼續往西。北岸的崖壁越來越綠。苔蘚鋪滿了岩面,石縫裡鑽出蕨類的卷葉,綠得發亮。再往裡,有幾叢灌木趴在岩石上,枝幹扭曲,葉子小得像米粒。風從西邊灌過來,灌木被吹得貼地,葉子翻卷,露出灰白色的背面。
戴振華回到學者艙,把今天的觀察數據整理了一遍,在本子上畫了一幅北岸崖壁的植被分布圖。從下往上:水線附近是藻類,往上五米是苔蘚,再往上三米是蕨類,最高處是貼地灌木。
西蒙跟進來,把速寫本攤在桌上。「畫完了。你看看。」
戴振華看了一眼。三張速寫,一張苔蘚邊界,一張蕨類卷葉,一張貼地灌木的根系分布。他在最下面一張的角落寫了日期和地點,夾進本子裡。
「馬滕斯呢?」
「在船尾。畫海峽的遠景。」
戴振華沒再問。
四月五日。船繼續往西。
這一天沒什麼特別的事。風不大,浪不高,船走得穩。紅髮比利在甲板上擦纜繩,托馬斯在船尾修漁具,老傑克靠著船舷啃餅乾。戴振華在學者艙里整理昨天的植被數據,把西蒙的速寫和本子上的記錄對了一遍。
下午,他走出艙,站在甲板上。北岸的綠色又變了。昨天的苔蘚和蕨類還在,崖壁頂上多了一層暗綠的灌木。更遠處,有一片低矮的樹林,樹幹貼地,樹冠平鋪,像一層綠色的地毯蓋在岩石上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科溫頓蹲在甲板上,手裡攥著小刀,在木桶上刻了一條波浪線。「第九條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們快到火地島了嗎?」
「快了。」
「火地島是什麼樣?」
戴振華想了想。「比這裡更冷。風更大。樹更矮。」
科溫頓皺了皺眉。「那還長樹嗎?」
「長。就是不長高。」
科溫頓沒接話。他站起來,去廚房找老比爾要水喝。
四月六日。船在海峽里繼續往西。
這一天,戴振華和西蒙上岸走了一趟。斯托克斯在前引路,紅髮比利和托馬斯跟在後面。海岸上鋪展開一片礫石灘:往岸上走,礫石由粗漸細;再往裡,礫石漸漸稀疏、變小,最後只剩下濕泥。苔蘚從岩石一路蔓延到地面,踩上去軟綿綿的,像一層濕海綿。
戴振華蹲下去,用手扒開苔蘚。底下是黑土,混著細碎的岩石顆粒。他捻了捻,土很粗,裡面有沙,有黏土,還有細小的植物殘體。
「苔蘚在造土。」他說。
西蒙蹲在旁邊看。「怎麼造?」
「苔蘚長在石頭上,老的死了,新的長上去。死掉的苔蘚一層一層堆起來,變成泥炭。泥炭混著岩石碎屑,就是土。」
西蒙點了點頭,在速寫本上畫了一幅苔蘚剖面圖。他在圖的邊上寫了一行小字:苔蘚層下為泥炭質土壤,厚度約十厘米。
紅髮比利站在幾步外,等得不耐煩,用靴子踢了踢地上的石頭。「達爾文先生,這泥巴地有什麼好看的?又不能吃。」
戴振華沒抬頭。「不能吃。但能長東西。」
「長什麼?」
「以後會長樹。」
紅髮比利看了看腳下那片苔蘚,又看了看戴振華,沒再說話。
回到船上,戴振華把今天的數據整理好,合上本子。船在峽灣里輕輕晃,風從舷窗外灌進來,帶著苔蘚和濕土的澀味。他站起來,走到舷窗前。北岸的綠在暮色里變得模糊,分不清苔蘚和灌木,只剩一團暗沉的顏色。
四月七日。船繼續往西。
這天下午,菲茨羅伊穩穩地立於舵輪旁,目光在海圖與天際間交替流轉,海風漸強,西風一陣緊過一陣。
「明天可能變天。」他說。
斯托克斯點頭。「風速在漲。」
菲茨羅伊把海圖捲起來。「今晚找個避風的地方錨泊。明天再看。」
船在前面拐了一個彎,進入一片稍寬的水域。菲茨羅伊下令拋錨。錨鏈嘩啦啦響了一陣,船停住了。
戴振華回到學者艙,把本子攤開。火地島的植被從苔蘚到蕨類到貼地灌木,一路看過來,變化很清楚。他在本子上畫了一幅帶狀圖,從東到西,植被類型一段一段標出來。
西蒙進來,把速寫本攤在桌上。「都畫完了。你看看。」
戴振華看了一眼。十幾張速寫,有苔蘚,有蕨類,有貼地灌木,有樹根剖面。他在最上面一張簽了日期,夾進本子。
「明天可能上不了岸。」西蒙說。
「嗯。」
「畫完了。」
西蒙走了。戴振華坐在鋪位上,把本子合上。頓了頓,又拿起鉛筆,在本子封面上畫了一小片苔蘚的形狀,然後將本子擱在枕頭旁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