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三日。船在海峽中已航行十日。
戴振華清晨起身,便察覺到岸邊的景象有所不同。
過去幾日,崖壁是灰褐色的裸岩,石縫間只有零星枯草。今日崖壁依舊灰褐,卻覆上一層綠意。綠不濃密,遠望如薄苔貼在岩壁,沒有一株挺立的植株。
他站在船舷邊眺望,微風自西邊徐徐吹來,把外套下擺吹得翻卷,他伸手按住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西蒙站在他旁邊,手裡攥著速寫本,鉛筆夾在指間。「你看那些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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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振華望向遠方。岸邊的樹木緊貼地面生長,樹幹呈現出彎曲的姿態,樹冠則平鋪開來,宛如一層綠色的絨毯覆蓋在岩石之上。微風掠過樹梢,樹木卻紋絲不動,沒有搖擺的空間。它們已貼近大地,下方便是堅硬的岩石。
「風,」戴振華輕聲道,「常年從同一方向吹來,樹木便難以長得高。」
西蒙默然。他蹲下,速寫本攤在膝上,鉛筆勾勒輪廓。凍僵的手指握不住筆,線條歪歪扭扭,他依舊不停。畫幾筆,將手縮回袖筒取暖,再提筆繼續。
馬滕斯從艙里出來,背著畫板和摺疊凳。他在船舷邊找了個背風的位置,把凳子支起來,畫板擱在膝蓋上。凝視片刻,便開始動筆。炭筆於紙面遊走,一筆接一筆,勾勒出的儘是深淺不一的陰影。
科溫頓從廚房那邊過來,手裡攥著半塊餅乾,湊到馬滕斯旁邊看。「馬滕斯先生,你畫的什麼?」
「樹。」
「這哪有樹?」
馬滕斯用炭筆指了指岸上。「那就是。」
科溫頓眯著眼看了一會兒,沒看出來。蹲下去,歪著頭,換個視角,方能在那片翠綠中辨識出一株樹木的輪廓。樹幹貼近大地,枝葉隨風舒展顫動。
「它為什麼趴著長?」
馬滕斯沒抬頭。「風不讓它站起來。」
科溫頓打了個哆嗦:「那它不會掙扎嗎?」
馬滕斯頓了頓,擱下鉛筆,看向科溫頓。「樹不會掙扎,只是長不高。」
科溫頓沉默了,蹲在旁邊看馬滕斯畫。馬滕斯畫得快,幾筆勾出一棵樹的形狀,再用炭筆側著蹭出陰影。樹的陰影很重,壓在地上,幾乎看不出樹幹和地面的分界。他畫完一棵,往左!移了移,畫第二棵,第三棵。
「這裡的樹,都跪著活。」馬滕斯說。
科溫頓沒接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戴振華旁邊。
「先生,那樹真的站不起來?」
「站不起來。風太大了,常年不停。樹幹長高就會被吹斷,只能貼著地面長,貼著石縫扎。」
科溫頓想了想。「那它們怎麼活?」
「慢慢活。」
戴振華掏出本子,記了一行:
四月三日。麥哲倫海峽西段。樹木貼地生長,樹幹彎曲,樹冠平鋪。風向恆定,風速估計超過八級。
寫完,他合上本子。風從西邊灌過來,吹得本子嘩嘩響。他退了兩步,靠在船艙壁上。科溫頓蹲在甲板上,從口袋裡掏出那把小刀,在木桶上又刻了一條波浪線。
「刻什麼?」
「記著。」
「第幾條了?」
「第八條。」
戴振華沒再問。他靠在艙壁上,看著岸上那片貼地的綠。船在往前走,岸在往後退。崖壁越來越近,海峽越來越窄。
中午,老比爾從廚房探出頭,喊了一聲「吃飯」。紅髮比利第一個衝過去,托馬斯跟在後面。老傑克靠著船舷沒動,手裡攥著一塊餅乾慢慢啃。戴振華走過去,拿了一塊,站在甲板上吃。餅乾硬,他嚼了兩下,擱在嘴裡泡軟了再咽。
「達爾文先生,今天還有多久到?」紅髮比利嘴裡塞著東西,含含糊糊地問。
「不知道。看船長。」
紅髮比利扭頭看了一眼舵輪旁邊的菲茨羅伊。菲茨羅伊手裡攥著海圖,目光專注前方,沒時搭理他。紅髮比利縮了縮脖子,繼續吃。
老傑克把最後一口餅乾咽下去,站起來,走到船頭。他看了看前面的海峽,又看了看兩岸的崖壁,過了一會兒,在戴振華旁邊蹲下。
「這一段路我走過,」老傑克輕聲地說道。
戴振華看了他一眼。
「一八二八年,跟一艘捕鯨船來的。那時候還年輕。這片崖壁沒變,樹也沒變。」
「你還記得路?」
「記不住。航道太窄,彎太多。但船長記性好。」
老傑克說完就站起來走了。戴振華看著他的背影,點了下頭。老傑克沒回頭,但步子放慢了一點。
下午,船繼續往西。兩岸的崖壁越來越近,海峽越來越窄。菲茨羅伊站在舵輪旁,一刻沒離開。斯托克斯在船頭測深,報數越來越密。
「十二米。十一米。十米。」
戴振華回到學者艙,把今天的植被觀察數據整理了一遍。西蒙跟進來,把速寫本攤在桌上。
「畫完了。你看看。」
戴振華看了一眼。十幾張速寫,全是貼地生長的樹。有幾張畫得細,連樹皮的裂紋都描出來了。樹幹貼著地面,樹冠像一把打開的摺扇,扇面朝西。他在最上面一張的角落簽了日期,夾進本子裡。
「給馬滕斯看了嗎?」
「看了。他說我畫得太直。」
戴振華沒繼續這個話題。他翻到下一張,繼續看。西蒙畫了一棵樹根的剖面,根扎在石縫裡,向四面八方伸開,抓著一小塊土。他在這張圖的右下角寫了一行小字:石縫淺,根扎不深,多在表層。
「這張好。」戴振華說。
「哪張?」
「這張。」戴振華把那張剖面圖抽出來,看了一眼,夾進本子,合上。「馬滕斯畫的是地上的,你畫的是地下的。」
西蒙沒說話,把本子收好,退了出去。
戴振華坐在鋪位上,翻開本子,在今天的筆記下面又添了一行:
樹木貼地,根系淺,多沿石縫表層分布。風向恆定。海峽西段最窄處在前面。明天到第二狹水道。
寫完,戴振華合上本子,站起來,走到舷窗前。
岸上的樹在暮色里只剩一團模糊的暗綠,貼著地面,順著風的方向鋪開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坐回鋪位。
甲板上,科溫頓和馬滕斯在說話。馬滕斯的德語口音從艙壁傳進來,悶悶的,聽不清詞。科溫頓笑了一聲,年輕,響亮。
戴振華倚靠在鋪位上,輕輕合上雙眼,靜靜地感受船隻劃破水面的律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