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入口進入,船舶在海峽中航行了五天時間。三月二十九日,抵達第一狹水道。
風從西邊來,逆,帆吃不滿,速度慢。菲茨羅伊每天在甲板上待十幾個小時,攥著海圖,盯著兩岸的崖壁。
「到了。」斯托克斯站在船頭,手裡攥著測深繩。「第一狹水道。入口在北岸,最窄處三點七公里。」
戴振華走到船頭。前面的海面忽然收窄,兩岸的陸脊擠過來。水從窄口湧出去,翻著白浪,流速快得能看出來。
「潮水在退。」菲茨羅伊站在舵輪旁,看了看懷表。「退潮還有兩個小時。等。」
船在狹窄水道外面拋錨。錨鏈放下去,斯托克斯測了水深。「十五米。泥沙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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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髮比利蹲在錨鏈旁邊,手裡攥著纜繩,嘴裡嘟囔:「這水看著就不對勁,跟開了鍋似的。」
「退潮。」斯托克斯說。「水從海峽里往外涌。流速五六節。」
「五六節?那船能頂得住?」
「等潮水轉向再進。」
紅髮比利不吭聲了。老傑克靠著船舷,手裡攥著一根菸捲,沒點。
戴振華坐在船舷邊,本子攤在膝蓋上。他畫了第一狹水道的平面圖。北岸一道窄口,南岸一道窄口,中間是急流。箭頭標著水流方向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科溫頓蹲在他旁邊。「那水為什麼往外流?」
「潮水。漲潮的時候往海峽里灌,退潮的時候往外涌。一天兩次。」
「那船怎麼過?」
「等。等退潮停了,漲潮還沒來,那幾分鐘水是穩的。」
科溫頓皺了皺眉。「幾分鐘?」
「也許十分鐘。也許更短。」
科溫頓看著那道窄口。水從裡面湧出來,白浪翻騰。「那要是沒趕上呢?」
「趕不上就再來一次。」
菲茨羅伊走過來,看了一眼戴振華的本子。「你畫得對。第一狹水道最窄處三點七公里。漲潮時水從東往西灌,退潮時從西往東涌。船必須在兩次潮水之間的平潮期通過。」
「平潮期多久?」
「不一定。有時十分鐘,有時五分鐘。看月亮。」
戴振華抬頭看了一眼天。月亮看不見,太陽在雲後面,只剩一團白亮。
「今天滿月。」菲茨羅伊說。「滿月的潮差最大。流速也最快。」
「那平潮期呢?」
「更短。短到說不準。有時候你以為水停了,底下還在動。」
戴振華合上本子。說不準。三點七公里的窄口,靠的是判斷,不是算數。但菲茨羅伊已經把船開到入口外面了。他一定算過別的。
「如果平潮期太短,」戴振華說,「可以趁著退潮末尾、漲潮還沒起的那個窗口,硬頂過去。」
菲茨羅伊看了他一眼。「你怎麼知道。」
「流速在轉向前後最低。不是平潮期,是轉向的那幾分鐘。退潮還沒完全停,漲潮還沒開始,水是亂的,但流速最低。」
菲茨羅伊沒說話。他看著戴振華,看了幾秒。然後他轉身走了。
上午十一點,斯托克斯報:「流速降了。兩節。」
菲茨羅伊站在舵輪旁,手扶在輪輻上。「起錨。」
錨鏈嘩啦啦收上來。帆張了主帆,船慢慢駛向窄口。紅髮比利和托馬斯在帆索旁邊,手裡攥著纜繩,隨時準備調帆。老傑克站在船頭,手裡攥著測深繩,每半分鐘報一次數。
「八米。七米。六米。」
船進了窄口。兩岸的崖壁擠過來,離船不到一公里遠。水在船底下翻湧,船身晃了一下,又正過來。
「右滿舵。」菲茨羅伊說。
斯托克斯重複了一遍,舵手轉舵。船頭偏了一點,對準了窄口中線。
「五米。」老傑克報。
戴振華站在船舷邊,手扶著欄杆。水從船底下涌過去,速度很快。他能感覺到船在往右偏,又被舵拉回來。
「左滿舵。」菲茨羅伊說。
船頭又偏了一點。窄口的崖壁在兩側往後退,速度不快,但一直在退。科溫頓蹲在艙口,抱著標本箱,眼睛盯著前面的水面。
「三米。」老傑克報。
「到底了。」斯托克斯說。
「繼續測。」菲茨羅伊說。
「兩米。」
戴振華低頭看了一眼水面。水是灰綠色的,底下的泥沙在翻,看不清深淺。船底蹭了一下,船身一震。
「觸底了?」紅髮比利喊了一聲。
「沒有。」斯托克斯說。「浪打底。」
「一米。」
船身又震了一下。戴振華抓住欄杆,指節由紅轉白。科溫頓下意識地護住標本箱,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。
「過了。」斯托克斯說。「水深回來了。五米。八米。」
船從窄口裡擠出來,進入一片開闊的水面。兩岸的崖壁退開,風從西邊強勁吹進來,帆瞬間鼓滿。
菲茨羅伊把舵輪交給斯托克斯,走到船舷邊。他看著身後的窄口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船長。」戴振華走過去。
「嗯。」
「剛才那個窗口,你算好的?」
「算好的」
「如果沒趕上呢?」
菲茨羅伊看了他一眼。「沒趕上就退出去。等下一次。」
「下一次是什麼時候?」
「十二個小時以後。」
戴振華沒再問。他看了一眼窄口,水還在往外涌,白浪翻騰。船已經過了。過了就是過了。
下午,船在海峽里繼續往西。科溫頓走過來,手裡端著一碗湯。
「先生。老比爾讓送來的。」
「放這兒。」
科溫頓把碗擱在船舷上,低頭看了一眼岸上。「先生,那些樹怎麼都趴在地上?」
戴振華順著他的方向看。岸上的樹確實趴著,樹幹貼地,樹冠平鋪。風把它們的枝葉吹得往一個方向倒。
「風。」戴振華說。「這裡的風常年從一個方向來。樹長不高,只能貼著地面長。」
「那它們活得下去嗎?」
「活得下去。活得慢。」
科溫頓蹲在船舷邊,看著那些趴著的樹。他從口袋裡掏出小刀,在木桶上刻了一條線。波浪線。
「刻什麼?」
「記著。」
戴振華沒再問。他把湯喝完,碗擱在船舷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