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七日,福克蘭群島錨地。
昨天跟船長談過話,回艙後又把標本重新收了一遍。今天天還沒亮透,戴振華從吊床上下來,腳踩在艙板上,涼氣從腳心躥上來。他摸到褲子,套上,推開艙門。甲板上只有老傑克在,靠著船舷,手裡攥著一根釣魚線,線頭垂在水裡。
「有魚?」
老傑克搖搖頭。「水太渾。底下全是泥。」
戴振華走到船尾。錨鏈斜著繃進水裡,船身隨流輕輕擺。他從口袋裡摸出筆記本,翻開昨天那頁。崖壁剖面圖,層厚數據,貝殼編號。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:十四米。海底升上來了。
他看了兩遍,合上本子。風從西邊來,比昨天小,但還沒停。
七點鐘,托馬斯和紅髮比利把早飯端上甲板。硬餅乾、鹹肉丁、淡咖啡。老比爾在廚房裡喊了一聲「別搶,都有」,紅髮比利已經往嘴裡塞了兩塊,含含糊糊地說:「誰搶了,我這是嘗嘗鹹淡。」
老傑克還是沒說話,拿了一塊餅乾,蹲到船舷邊慢慢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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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振華坐在一隻翻扣的木桶上。科溫頓蹲在甲板另一邊,拿一塊抹布擦標本盒。這孩子吃餅乾的時候用門牙一點點磕,像兔子。
「達爾文先生,今天還上島嗎?」
「不上。」
「那做什麼?」
「整理標本。把聖克魯斯河帶回來的那批重新編號。」
科溫頓點了點頭,低頭繼續擦盒子。
八點,菲茨羅伊從艙里出來。他換了一身乾淨襯衫,頭髮梳得整齊,手裡拿著航海日誌。看見戴振華坐在木桶上,他停了一步,然後走到舵輪旁邊,翻開日誌。
「斯托克斯。」
「在,船長。」
「吃水線覆核過了?」
「覆核過了。前艙吃水比昨天深了兩英寸。」
菲茨羅伊在日誌上記了一筆。「今天繼續測。島上的,北岸的沙灘剖面。」
「是。」
戴振華站起來。他把碗擱在木桶上,走到菲茨羅伊旁邊。
「船長。」
菲茨羅伊沒抬頭。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「今天我不上島。想在學者艙整理聖克魯斯河帶回來的標本。有幾塊貝殼樣品需要重新測量,層位關係也要跟西蒙的圖對一遍。」
菲茨羅伊的筆停了一下。「前幾天不是都測過了。」
「在聖克魯斯只量了崖頂到地面。貝殼層中間還有一層鈣質膠結,厚度和上下層的關係要分開記。還有崖壁底部的礫石層,跟聖克魯斯河那一段的對比數據還沒併到一張表上。」
「西蒙有圖。」
「西蒙的圖畫的是輪廓和厚度。我要做的是把三個地點的層位並排放在一起——布蘭卡港的箭齒獸層、希望港的陸相層、聖克魯斯的貝殼層。三處剖面放在一張紙上,才能看出它們之間的關係。」
菲茨羅伊抬起眼睛。他的眼神很平靜,但戴振華注意到他左手拇指壓在日誌的頁角上,壓得發白。
「你在寫什麼?」
「一份對比表。給報告用的。」
「報告。」
「對。您昨天說,寫好了先給您看。」
菲茨羅伊沒說話。他低頭在日誌上寫了一個數字,又劃掉,重寫了一個。然後他把日誌合上。
「去吧。天黑之前把表畫完。」
「好。」
戴振華轉身。走了幾步,菲茨羅伊在後面叫住他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的報告,」菲茨羅伊說,「寫好了先給我看。」
「昨天說過了。」
「我再提醒一次。」
戴振華點頭。他沒回頭,直接走回學者艙。
科溫頓已經在裡面了,把桌上的東西清空,鋪了一張大紙。紙是從西蒙那兒借來的,航海圖背面,空白。戴振華把標本盒打開,一塊一塊擺在桌上。布蘭卡港的箭齒獸牙、馬牙、地懶碎骨。希望港的貝殼碎片。聖克魯斯的階地貝殼、崖壁貝殼、苔蘚蟲碎屑。
「科溫頓,把尺子拿來。」
科溫頓遞過木尺。戴振華量了每一塊標本的最大長度和厚度,記在紙上。然後他翻出西蒙的剖面圖,把三處地點的層位抄成柱狀圖。布蘭卡港:底部海相層,中間陸相層,頂部土壤。希望港:底部海相層,頂部紅褐色陸相。聖克魯斯:底部礫石,中部貝殼層,頂部黃土。
三張柱狀圖並排放在一張紙上。他用鉛筆在底部畫了一條水平線,標註「海平面」。然後在高出海平面的地方畫了幾條虛線,代表不同的抬升階段。
「先生,這些虛線是什麼?」
「抬升的痕跡。每個地方抬升的高度不一樣,但方向一樣。」
「都往上?」
「都往上。」
科溫頓蹲在旁邊看。戴振華繼續畫。他把布蘭卡港的箭齒獸層和聖克魯斯的貝殼層用一條斜線連起來,標註「同時代?」。又畫了一個問號。
「達爾文先生,這個問號是什麼意思?」
「不知道它們是不是同一個時代。需要更多數據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繼續找。」
中午,戴振華沒出艙。科溫頓去廚房端了兩碗湯回來。老比爾在湯里多擱了一勺鹹肉丁,科溫頓說「老比爾今天心情好」。戴振華喝了一口,確實比平時咸。
下午,他把對比表畫完了。三張柱狀圖並排,底部一條海平面線,上面幾條虛線,標註了抬升幅度和可能的時間段。他在右下角寫:戴振華,1834年3月17日,福克蘭群島錨地。
寫完,他擱下筆,把紙晾在桌上。墨跡還沒幹。
「科溫頓,去請船長。」
科溫頓跑出去。過了一會兒,菲茨羅伊來了。他站在學者艙門口,沒進來。
「畫完了?」
「畫完了。您看看。」
菲茨羅伊走進來,站在桌邊。他低頭看那張表。三張柱狀圖,海平面線,虛線,問號。他看了很久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三個地點的對比。布蘭卡港、希望港、聖克魯斯。層位、厚度、抬升高度。」
菲茨羅伊的手指沿著那條海平面線移動了一下。「你把它們放在一起了。」
「對。三個地方的地層,方向一致。都是海底抬升。」
「中間這些虛線呢?」
「抬升的間斷。每次抬升之後,停了很長時間,再抬下一次。」
菲茨羅伊沒說話。他看著那張表,拇指壓在紙角上。然後他站直了。
「寫進報告。」
「您同意了?」
「我同意你把表放進報告。同不同意你的結論,再說。」
「好。」
菲茨羅伊轉身走了。戴振華把那張表捲起來,夾進本子裡。科溫頓站在門口,手裡端著空碗。
「達爾文先生,船長同意了?」
「同意了一部分。」
「哪部分?」
「把表放進報告。」
科溫頓想了想。「那結論呢?」
戴振華把本子合上。「結論慢慢來。」
傍晚,戴振華走到甲板上。太陽低低地壓在西邊,海面上一層暗金色的光。他靠著船舷,看著錨地外面的海。風從西邊來,吹在臉上,涼。科溫頓搬了只木桶過來,坐在他旁邊,掏出那把小刀,又開始在石頭上刻東西。
「刻什麼?」
「波浪線。上次那條。」
「刻了幾條了?」
「三條。」
戴振華沒再問。他看著西邊的海面,太陽正一點點沉下去,海水的顏色從暗金變成灰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