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船準備上河。舵鏈又鬆了。
斯托克斯帶著紅髮比利在艙底修了一個上午。紅髮比利蹲在艙口擰扳手,擰了兩下,抬頭說:「這舵跟人一樣,修一回管不了幾天。」
斯托克斯沒理他,趴在舵輪下面,手伸進鏈槽里摸了一圈。「再緊半格。」
紅髮比利又擰了半格。扳手打滑,手背磕在艙壁上,蹭掉一塊皮。他罵了一聲,把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,站起來甩了甩手。老傑克遞過來一塊布,他接過去纏上,又蹲下去了。
修到下午,斯托克斯從底下爬出來,說行了,但撐不了幾天。菲茨羅伊站在舵輪旁邊,看了看天。風從南邊刮過來,一陣比一陣緊。他把上河的事往後推了推。
「等風小了再說。」
戴振華不意外。舵鏈在希望港修過一回,到聖胡利安又修一回。船上的東西,修一回管一回。這一等就是三天。二十二到二十四日,外海出不去,河口裡倒還穩,船一直停在河口外錨地。戴振華沒幹等,每天帶著科溫頓上岸,沿著河口往南走。托馬斯和老傑克有時也跟去,幫忙搬標本、立標尺。
頭兩天只看見礫石灘和干泥地,跟聖胡利安港一樣荒。第三天走得更遠,在河口南邊發現一道懸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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崖不高,但長。沿著河岸延伸,崖壁在夕陽下泛著灰白色。他頭一眼看過去就覺得不對。那種白,不像石灰岩,像貝殼。
二十五日早上,他帶了錘子、鑿子和科溫頓一起往懸崖走。西蒙留在船上描海圖。馬滕斯也留著,畫聖克魯斯河口的速寫。他的畫板上已經攢了好幾張,河口的沙洲、岸邊的灌木、遠處的人影。
走之前,老比爾從廚房探出頭,扔給科溫頓一塊乾麵包。「拿著。別餓著回來。」科溫頓接住,塞進口袋,拍了拍,跟上了戴振華。
走了半個時辰。崖壁越走越近。礫石灘到崖根就斷了,崖壁從灘上立起來,十四五米高。壁面粗糙,一層一層。貝殼和碎屑混在灰白色的岩層里,擠得密密麻麻。戴振華站在崖下,仰頭看。跟北岸階地高度差不多,但不是同一層。北岸的階地是鈣質膠結殼,這裡全是貝殼。
「科溫頓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看崖壁上那層白的。」
科溫頓湊過去看。他眯著眼,手指在崖壁上比畫了一下。「貝殼?」
「對。全是貝殼。還有沙。和海底的一樣。」
他敲下一塊。斷面里嵌著完整的貝殼,雙殼的,紋路清晰。他翻過來一看,又敲了一塊。這回掉下來的碎片裡有一枚螺殼,螺塔完整,殼口一圈一圈。又敲了幾塊,都是貝殼。一層壓一層。
「這是海底。」戴振華說。「可它現在在岸上。離海面十幾米高。」
科溫頓看看崖壁,又看看海。「怎麼上來的?」
「海底抬上來了。這片崖壁,原先在海面底下。」
科溫頓沒接話,蹲下去撿了一塊貝殼碎片,翻來覆去地看。他用指甲颳了刮貝殼表面,刮下一層白粉。「達爾文先生,這個能帶走嗎?」
「挑完整的。碎的不要。」
科溫頓蹲在地上挑了半天,選了五個雙殼的。用軟布包好,寫標籤:聖克魯斯,崖壁,貝殼層。1834.1.25。
戴振華掏出本子,畫剖面草圖。崖壁從下往上:底部是礫石層,中間是灰白色的貝殼層,貝殼層頂面夾著一層薄薄的鈣質膠結,灰白色,硬;上面是黃土。他一層層標了厚度。貝殼層最厚,大約四米。鈣質膠結層很薄,只有幾寸。記了方位,畫了厚度標記。
他還在崖壁西側貝殼層頂面敲下一塊鈣質膠結碎片。斷面光滑,背面嵌著半枚牡蠣殼印痕。他翻過來看了兩遍,用軟布包好,寫上:聖克魯斯,崖壁,貝殼層頂面,鈣質膠結。1834.1.25。
他從地上撿了一根長棍,豎在崖壁旁邊。退後幾步,用繩子量從崖頂到地面的距離。量了三次。
「十四米二。十四米五。十三米八。」他記在本子上。
科溫頓站在旁邊看著。「先生,這些貝殼,是多久以前的?」
「很久。」
「比羅馬還老?」
「比羅馬老得多。比人還老。」
科溫頓看著崖壁,沒再問。
中午,西蒙把海圖描完,也上了岸。他從海灘那邊繞過來,背著他那個舊畫筒,遠遠就看見崖壁上的白層。「那是什麼?」
「貝殼。海底的貝殼。抬上來了。」
西蒙走近看。他伸手摸了摸崖壁,拇指搓了搓貝殼層。「這麼多。」
「對。一層壓一層。抬了十幾米高。」
西蒙沒再問。他放下畫板和畫筒,架在崖底的一塊平石頭上。先用鉛筆勾崖壁的整體輪廓,從底部的礫石層開始,往上勾。貝殼層用密密的點畫,礫石層用橫線,黃土層用斜線。鈣質膠結層他單獨用一道細線標出。他畫得慢,每一層的厚度都得對準。他把比例尺畫在草圖右下角,標了每層的厚度和顏色。
「畫了多久?」
「半個時辰。貝殼層太密了。點不完,但能標出範圍。」
戴振華湊過去看。西蒙畫得很細。貝殼層里的貝殼形態都點了幾筆,小的雙殼,大的單殼,擠在一起。他在圖的邊上寫了一行小字:貝殼層厚度約四米。底部礫石厚度約五米。鈣質膠結層約三寸。頂部黃土約四米。
「回去我再描一遍。這份給你。」
「好。」
下午,科溫頓在崖底又撿到了更多貝殼。完整的雙殼,手掌大小,紋路清晰。他拿給戴振華看。「先生,這塊上面有紋路。」
戴振華接過去看了一眼。貝殼表面有一道一道的同心紋,從殼頂往外散開。他指了指紋路。「這叫生長紋。貝殼一年長一圈。像樹的年輪。」
科溫頓低頭數了數。「這上面有十幾圈。」
「那它活了十幾年。」
科溫頓把貝殼翻過來,又數了一遍。他數得很慢,手指沿著紋路一圈一圈地摸。「先生,這一圈是不是冬天長的?這一圈是不是夏天?」
「冬天長得慢,紋路密。夏天長得快,紋路寬。」
科溫頓點了點頭,又數了一遍。「這個能帶走嗎?」
「帶。挑完整的。」
他蹲在地上又挑了五個,用軟布包好,寫上標籤。包完,他把剩下的碎貝殼攏了攏,堆在崖根下。口袋裡那塊乾麵包還剩半塊,他掏出來啃了一口,又塞回去。
傍晚回到船上。戴振華把貝殼標本攤在鋪位上,編號。完整的雙殼,十個。螺殼,三個,是他在崖壁上敲下來的。鈣質膠結碎片一塊,背面帶牡蠣印痕。標籤寫了日期、地點、層位。
他把標本收進箱子,和布蘭卡港的化石、階地的貝殼放在一起。箭齒獸牙、馬牙、地懶碎骨、階地貝殼、崖壁貝殼。階地的只有一枚,崖壁的裝了半袋。
當晚,西蒙把剖面圖描清。戴振華讓他把這份連同階地那張一起送到船長室。西蒙回來時說,船長接過圖,打開看了一眼,又捲起來擱在桌角,沒說話。
他坐在鋪位上,把本子攤開,又翻到二十五日那一頁。看了看,補了一句:
十四米。海底升上來了。
他合上本子,擱在箱子上。船在河口裡輕輕晃,風從河口灌進來,帶著干土和鹽混在一起的味。他翻了個身,把毯子拉到下巴。
接下來的十來天,戴振華把崖壁西側和東側的剖面全部測完,貝殼和苔蘚蟲樣品裝了半箱。
二月上旬,一場暴風從南邊壓過來。
那天下午,戴振華和科溫頓還在崖壁西側。老傑克和托馬斯本來在崖壁另一邊測量,風來得快,兩人扛著帆布跑過來匯合。帳篷先塌,杆子斷了一根,布面撕了一道口子。科溫頓被布蓋住,戴振華把他拽出來,拉到崖壁拐角的凹槽里。西蒙從另一頂帳篷趕過來。五個人擠在凹槽里熬了一夜。拜諾從船上趕來,檢查了幾個人的手指,說沒凍傷。第二天風停,帳篷廢了,人沒事。
風停之後,菲茨羅伊仔細檢查了船底,重新緊固了舵鏈,隨即下令起錨。
沿著巴塔哥尼亞海岸向東南航行,路上遇到兩次風浪,耽擱了幾天。直至三月十日,福克蘭群島的錨地終於映入眼帘。